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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之后。大理寺。

何慎之坐在正堂之上,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案卷。

三司会审二皇子谋逆案,证人十二名,物证十七件,口供三十余份,每一份都要他过目、核实、签字画押。

“大人。”一个书吏小步跑进来,躬身道,“二皇子那边……他不肯签字。”

何慎之抬起头,眉头紧皱:“不肯签?”

“是。供状他看过了,承认谋逆属实,但最后一句他不肯签。”

“哪一句?”

书吏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认罪伏法,死而无怨。他说他没有怨,但他不肯写‘伏法’二字,因为他还没有伏法。”

何慎之沉默了片刻。

“供状拿过来,我亲自去见他。”

大理寺监牢。

说是监牢,其实是一间独立的院落。院墙高耸,门窗紧锁,外面站着十二个禁军士卒,日夜轮班看守。

里面倒是干净整洁,桌椅床铺一应俱全,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架,上面摆着几本闲书。

这是皇帝亲自交代的——二皇子圈禁期间,衣食住行按亲王标准供给,不得虐待,不得怠慢。

李树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却没有看。他望着窗外的天空,目光空洞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何慎之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书吏,一个捧着供状,一个捧着笔墨。

“殿下。”何慎之抱拳行礼,态度恭敬但不卑微。

李树收回目光,看着他:“何大人亲自来了?”

“殿下不肯签字,臣只好亲自来。”

“我不是不肯签。”李树放下书,站起身,“谋逆的事我认了,供状上的每一句话我都认。但‘伏法’二字,我不签。”

何慎之眉头微皱:“殿下,这是规矩。认罪就要伏法——”

“伏什么法?”李树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,“我父皇判我圈禁终身,不是死刑。我还没有伏法,因为我还没有开始服刑。等我在那个院子里关上十年二十年,你再拿供状来,我签‘伏法’。”

何慎之愣住了。

他审了三十年案子,见过无数犯人——有哭的,有闹的,有装疯卖傻的,有抵死不认的。

但从没见过一个人,用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,跟他讨论“伏法”二字的准确定义。

“殿下。”何慎之深吸一口气,“‘伏法’二字的意思是承认罪行并接受法律的制裁。

陛下判您圈禁,圈禁就是制裁。您现在签字,就代表您接受这个制裁。”

李树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何大人,你审了一辈子案子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“殿下请讲。”

“你判过一个无罪的人吗?”

何慎之脸色微变。

“你不用回答。”李树转过身,重新走到窗前,“我知道你判过。大理寺每年审理的案件成百上千,总有冤假错案。有些是被蒙蔽的,有些是迫于压力的,有些是你自己都不知道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我的案子,没有冤假错案。

我确实谋逆了,我确实该受罚。

但‘伏法’二字,太重了。我签了,就是承认我父皇判得对、判得好、判得天理昭昭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何慎之:“可我心里不这么觉得。我觉得我父皇也有错。

是他把我逼到这一步的。是他让我没有退路的。是他眼睁睁看着我往火坑里跳,然后站在坑边对我说——‘朕也不想这样’。”

何慎之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所以你回去告诉我父皇。”李树重新坐下,拿起那本书,“供状我认,

但‘伏法’二字我不签。他可以强迫我签,可以让大理寺用刑,可以把我按在桌子上摁手印。

但他摁下去的手印,不是我签的字。”

何慎之站在那里,进退两难。

良久,他叹了口气,抱拳道:“殿下的意思,臣会如实禀报陛下。”

他转身走出房间,两个书吏连忙跟上。

门重新关上,锁链哗啦啦地响。

李树翻开书,目光落在那行字上——“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。”

他又把那一页撕了下来。

碎片落在地上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
乾清宫,御书房。

何慎之跪在御案前,将李树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。

李承安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他不肯签‘伏法’二字?”

“是。二殿下说,他认谋逆,但不认伏法。他说陛下把他逼到这一步,是陛下有错在先。”

黄崇远站在一旁,脸色微变,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。

李承安的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
“他说朕有错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。

“是。”何慎之硬着头皮回答,“二殿下原话——‘是我父皇把我逼到这一步的’。”

李承安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窗外阳光明媚,太和殿的金顶在日光下闪闪发亮。远处的宫墙上,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,跳来跳去。

“他说的对。”李承安忽然开口。

何慎之和黄崇远同时一愣。

“陛下——”黄崇远忍不住出声。

“朕确实有错。”李承安转过身,看着他们,“朕明知道他要反,却没有拦他。

朕等着他反,逼着他反,然后在他反了之后抓他、关他。

他是一个十九岁的孩子,朕是他的父亲。朕本可以拉住他,但朕没有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朕选择看着他跳下去。”

御书房里一片寂静。

“但是。”李承安的声音骤然变硬,“朕是皇帝。

朕不能因为他是朕的儿子就网开一面。朕拉住了他,就是告诉天下人——皇子造反可以不用死。这个口子,朕不能开。”

他走回御案前坐下,拿起朱笔。

“供状上的‘伏法’二字,不用他签了。把供状改了,改成‘认罪服刑’。”

何慎之一愣:“陛下,这不合规矩——”

“朕说改就改。”李承安打断他,“规矩是人定的。

朕今天改了这个规矩,以后谁敢说不合规矩,让他来找朕。”

何慎之不敢再言,叩首领命,退了出去。

黄崇远看着皇帝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
“陛下。”他轻声道,“您对二殿下,已经仁至义尽了。”

“仁至义尽?”李承安苦笑了一声,“朕杀了他的母后,圈禁了他一辈子,你跟朕说仁至义尽?”

黄崇远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算了。”李承安挥了挥手,“不说这个了。四大世家那边,有什么消息?”

黄崇远连忙收敛心神,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,双手呈上:“陛下,江南传来消息。

崔、卢、李、郑四家原本约定在京城举事的同时联手反扑,但听说杨国忠兵败、皇后薨逝的消息后,四家都缩了回去。”

李承安接过密报,快速扫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:“缩回去了?缩得回去吗?”

“陛下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他们既然伸了头,就别想缩回去。”李承安将密报扔在案上,“传旨江南道的钦差,四家联手谋逆的证据已经确凿,该抓的抓,该杀的杀。一个都不许漏。”

“遵旨。”

“还有。”李承安顿了顿,“被杨国华收买的那些官员,名单查清楚了吗?”

黄崇远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名单,双手呈上:“查清楚了。共计四十七人,分布在六部九寺和各地衙门。

职位最高的是工部侍郎钱维庸,最低的是几个县丞主簿。”

李承安接过名单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
“四十七个人。”他放下名单,“四十七个,全部拿下。

三司会审,该杀的杀,该流放的流放。朕不要一个冤枉的,也不要一个漏网的。”

“遵旨。”

李承安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
“黄伴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说,朕这一仗,打赢了吗?”

黄崇远一愣,斟酌着回答:“陛下运筹帷幄,叛军灰飞烟灭。

皇后伏诛,皇子圈禁,国舅自刎,四十七名从犯全部落网。

臣斗胆说一句——陛下大获全胜。”

“大获全胜。”李承安睁开眼,目光复杂,“可朕怎么觉得,朕什么都没有赢?”

黄崇远哑然。

“朕杀了皇后,圈禁了儿子,抄了杨家的家。

但朕失去了什么?朕失去了一个妻子,一个儿子,一个家。”

李承安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在自言自语,“朕坐在这个位置上,什么都有了,又什么都没有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扉。

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眯了眯眼睛。

“算了。”他说,“不想了。路还要往前走,新政还要推,天下还要治。

朕没有时间伤春悲秋。”

黄崇远鼻子一酸,低声道:“陛下——”

“去吧。传旨韩璋,京城的戒严可以解除了。让百姓恢复正常生活,该干嘛干嘛。”

“遵旨。”

黄崇远躬身退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