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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丽没有接话。
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,沉默了很久。

“李树真的不会死?”

“朕说了,圈禁终身。朕不杀他。”

“你保证?”

李承安看着她,缓缓点头:“朕保证。”

杨丽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然后她睁开眼,拔掉瓷瓶的塞子。

“李承安。”她说,“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,不是反你,是嫁给你。”

她把瓷瓶送到嘴边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杨丽停住。

李承安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
“你有什么话要对李树说吗?”

杨丽愣了一下,眼中忽然涌出泪水。

“告诉他——”她的声音哽咽了,“母后对不起他。母后不该把他生在这帝王家。”

她仰起头,将瓷瓶里的毒酒一饮而尽。

瓷瓶从手中滑落,摔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

杨丽退了两步,扶住梳妆台。毒酒入喉,火辣辣的疼从喉咙蔓延到胸腔。她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李承安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

杨丽抬起头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。她看着李承安,笑了。

那笑容很复杂——有恨,有怨,有不甘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解脱。

“李承安。”她的声音已经很弱了,“你赢了。但你记住——你会比我更孤独。

你会坐在那把椅子上,身边没有一个人真心对你。

你会众叛亲离,你会孤家寡人。这是你的命。”

她说完,身子一软,倒在地上。

凤冠歪了,红袍散了一地。

那双眼睛还睁着,盯着屋顶的横梁,渐渐失去了光彩。

李承安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她的尸体。

他没有说话,没有动,脸上的表情像一块石头。

很久之后,他弯下腰,伸手合上了杨丽的眼睑。

“黄伴。”

殿门推开,黄崇远快步走进来。

他看到地上的皇后,脚步一顿,脸色白了白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传旨——皇后杨氏,突发急病,薨于凤仪宫。以皇后之礼下葬,谥号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端慧。”

黄崇远躬身:“遵旨。”

李承安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杨丽,转身大步走出凤仪宫。

夜风吹来,带着血腥气和火烧后的焦味。

太和殿前的厮杀,在天亮前结束了。

韩璋带着人清点战场,统计数字报上来时,连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老将都沉默了很久。

叛军死亡一千三百人,被俘一千二百人。

杨国华在最后关头被围,身边只剩不到五十人。

他没有投降,拔剑自刎,死前喊了一句——“姐姐,弟弟无能!”

禁军和御前侍卫这边,阵亡四百余人,伤者过千。

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血染成了暗红色,雨水冲刷都未必能洗得干净。

韩璋站在台阶上,看着手下人搬运尸体,一具一具地摞在板车上,像摞柴火。

“将军。”一个副将跑过来,抱拳道,“杨国华的尸体怎么处置?”

韩璋想了想:“收殓了,交给大理寺。三司还要会审,虽然人死了,案子得走完。”

“是。”

副将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
“等等。那些被俘的,分开押送,别让他们串供。

主犯和从犯分开审,该问的一个都别漏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韩璋挥了挥手,副将快步离去。

他转过身,看向太和殿。

殿门紧闭,里面灯火通明。

皇帝在里面,从凤仪宫回来后就进去了,一直没有出来。

黄崇远站在殿门口,像一尊门神。

韩璋犹豫了一下,走上台阶。

“黄公公,陛下——”

“陛下在休息。”

黄崇远打断他,声音很轻,“韩将军,有什么事跟我说,等陛下醒了再禀报。”

韩璋点点头:“叛军已清剿完毕,杨国华自刎。

城中七处死士藏匿点全部肃清,二皇子府的火已经扑灭。

京城的秩序正在恢复,天亮前能恢复正常。”

黄崇远听完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:“好。将军辛苦了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韩璋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黄公公,皇后那边——”

“薨了。”黄崇远只说了两个字。

韩璋心中一凛,没有再问。

他转身走下台阶,消失在晨光前的黑暗中。

黄崇远站在殿门口,抬头看了看天。

东方的天际,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。

天快亮了。

太和殿内。

李承安坐在龙椅上,面前摊着一张京城防务图。

朱砂标注的痕迹密密麻麻,有些被他用手指抹花了,留下一片模糊的红。

他没有批奏折,没有看密报,什么都没有做。

就那样坐着。

殿中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响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先帝驾崩那天,他站在灵柩前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
身边的太监们哭得稀里哗啦,他却只觉得如释重负——那个压了他十二年的男人,终于死了。

想起他登基那天,百官跪拜,高呼万岁。

他坐在龙椅上,觉得那把椅子又硬又冷,像一块永远不会被捂热的石头。

想起他第一次杀人——一个贪官,贪了二十万两银子,被他下令当庭杖毙。

那个贪官的血溅在大殿的地砖上,他盯着那滩血看了很久,心里想的不是恐惧,是“原来杀一个人这么容易”。

想起杨丽。想起她十五岁入宫时的模样——凤冠霞帔,眉目如画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
他那时候刚被立为太子,她是先帝赐给他的太子妃。他以为他们会白头偕老。

想起李树出生的那天。他抱起那个皱巴巴的婴儿,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。

他对杨丽说:“他是我的儿子。”杨丽躺在床上,虚弱地笑着:“也是我的儿子。”

后呢?

然后一切都变了。

他当了皇帝,她当了皇后。他要推行新政,她要维护杨家。

他要杀贪官,她要保家族。他们从夫妻变成了对手,从对手变成了仇人。

最后,他赐了她一杯毒酒。

她喝了。

李承安闭上眼睛。

烛火在眼皮上跳动,映出一片暖红。但他只觉得冷,冷到骨头里。

殿门被轻轻推开。

黄崇远端着参汤走进来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
“陛下,天亮了。”

李承安睁开眼。

殿外的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那光线很柔和,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和干净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扉。

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太和殿的金顶上,映出一片辉煌。

远处的宫墙外,炊烟袅袅升起。京城的百姓已经开始了新的一天——开铺子的开铺子,赶集的赶集,吆喝声、叫卖声、孩童的嬉闹声,隐隐约约地传来。

没有人知道,昨夜这座皇宫里,死了一千多人。

没有人知道,皇后死了,皇子被圈禁了,国舅自刎了。

在百姓眼里,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,太阳照常升起,日子照常过。

李承安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晨风清冷,带着一丝血腥气,也带着一丝烟火气。

“黄伴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传旨——昨夜宫中有乱贼作祟,已被禁军平定。皇后受惊病逝,二皇子护驾受伤,需静养。京城百姓不必惊慌,一切如常。”

黄崇远躬身:“遵旨。”

“还有。”李承安顿了顿,“杨国华的尸体,交还给杨家。让他们安葬。”

黄崇远一愣:“陛下,杨国华是叛臣——”

“朕知道。”李承安打断他,声音很轻,“但他也是杨丽的弟弟。给杨家留一条活路,免得有人说朕赶尽杀绝。”

黄崇远深深叩首:“陛下仁慈。”

“仁慈?”李承安苦笑了一声,“朕刚杀了自己的妻子,圈禁了自己的儿子,黄伴,你跟朕说仁慈?”

黄崇远抬起头,看着皇帝的背影,眼眶微红。

“陛下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江山社稷。陛下不是为自己杀人,是为天下杀人。”

李承安沉默了很久。

“也许吧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“也许吧。”

他转过身,走回御案前,坐下。

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,等着他批阅。昨夜发生的一切,在天亮之后,都变成了过去。他还有很多事要做——新政要继续推行,世家要连根拔起,朝堂要重新洗牌,天下要太平。

他提起朱笔,翻开第一份奏折。

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一瞬。

然后落下去。

字迹锋利,力透纸背。

窗外,晨光越来越亮。

新的一天,正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