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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里只剩下李承安一个人。

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
很久之后,他从袖中取出那份暗卫密报——关于四大世家的,关于朝中官员的,关于各地新政推行情况的。

他重新坐下,翻开密报,一页一页地看。

朱笔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窗外,阳光越来越亮。

新的一天,还在继续。

一个月后。太和殿。

朝会。

百官跪伏,山呼万岁。

李承安坐在龙椅上,面色如常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他的龙袍换了新的,腰间的佩剑也换了新的——承影剑被他收了起来,换了一把普通的佩剑。

皇后薨逝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,谥号“端慧”,以皇后之礼下葬,葬入皇陵。

二皇子护驾受伤、需要静养的消息也一并传了出去。朝堂上没有人敢多问一句,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。

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所有人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
“众卿平身。”

百官起身,垂手而立。
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

户部尚书周慎之出列,手持笏板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

新政推行至今,已有一年有余。

江南漕运增收税银三百二十万两,较往年增长近六成。各地清查隐匿田产共计四十五万顷,追回历年欠税一千二百万两。

国库充盈,百姓安居,新政成效卓着。”

李承安点了点头:“好。但朕听说,有些地方阳奉阴违,明面上推行新政,暗地里拖延抵制。周卿,你怎么看?”

周慎之一愣:“陛下,臣尚未收到这方面的奏报——”

“你没有收到,朕收到了。”李承安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,扔到周慎之面前,“看看吧。江南道三个县,清查田产时弄虚作假,把豪强的田产登记在百姓名下,明面上田产减少了,实际上分毫未动。三个县的知县,都是世家的人。”

周慎之捡起折子,快速看了一遍,脸色发白:“陛下,臣失察——”

“你不是失察,你是被人蒙蔽了。”李承安打断他,语气缓下来,“周卿,朕知道你是忠臣。

但忠臣也要长眼睛,不能被人当枪使。

这三个知县,朕已经让钦差去办了。

你回去之后,把户部的核查机制重新梳理一遍,该补的漏洞补上。”

周慎之叩首:“臣遵旨!”

“退下吧。”

周慎之擦着冷汗退回队列。

吏部侍郎张怀远出列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各地钦差陆续回京,带回了大批贪腐案件的卷宗。

按您的吩咐,吏部已经整理成册,共计三百二十七案,涉及官员六百余人。

其中应斩首者一百二十人,流放者三百人,其余降职或罢官。”

李承安接过黄崇远递来的名册,翻开看了几页。

“一百二十个斩首。”他合上名册,“杀得完吗?”

张怀远一愣:“陛下,秋决在即,刑部和大理寺已经在准备了——”

“朕不是问程序。”李承安打断他,“朕问的是,杀完这一百二十个人,贪官会不会少?”

张怀远哑然。

“朕告诉你会不会。”李承安站起身,目光扫过殿中百官,“不会。杀了一百二十个,还有二百四十个等着补上来。

杀了二百四十个,还有四百八十个。

贪官杀不完,因为人性本贪。朕能做的,不是杀光贪官,是让贪官不敢贪、不能贪、不想贪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骤然冷厉:“所以新政不能停。

清查田产不能停。

追缴欠税不能停。整顿吏治不能停。朕活着一天,新政就推一天。

朕死了,继位的皇帝接着推。

一代不行两代,两代不行三代。总有一天,这天下会变成一个清平世界。”

殿中百官跪了一地。
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
李承安看着跪伏的百官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
“都起来吧。”

百官起身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李承安重新坐下,“太子之位,空悬已久。朕今日立储。”

殿中气氛骤然紧张。

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
“朕的三子李松,仁孝恭俭,堪当大任。即日起,立为皇太子。”

百官齐刷刷跪地:“陛下圣明!”

但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。

李松,今年才六岁。

生母是已故的贤妃,出身寒门,没有任何外戚势力。皇帝立一个六岁的孩子为太子,而且是一个没有母族支持的太子——这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皇帝不打算让任何人染指储位。

意味着皇帝要亲手培养一个继承人,一个按照他的意志塑造的继承人。

意味着那些还在暗中观望的势力,彻底断了念想。

李承安看着百官的 reaction,嘴角微微勾起。

“退朝。”

“退朝——”黄崇远唱喝。

百官如潮水般退出太和殿。

李承安站起身,走向后殿。黄崇远快步跟上。

“陛下,立太子的事,是不是太急了?”黄崇远压低声音,“三殿下才六岁——”

“正因为才六岁,才好教。”李承安头也不回地往前走,“朕六岁的时候,先帝已经开始教朕读书了。朕不想让李松走朕的老路。朕要亲自教他,教他怎么做皇帝,教他怎么用人,教他怎么杀人不手软、赏人不心疼。”
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黄崇远:“朕这一辈子,已经废了。朕不想让朕的儿子也废了。”

黄崇远鼻子一酸,低声道:“陛下——”

“行了,不说这些了。”李承安转身继续走,“太子太傅的人选,朕心里有数。让韩璋兼任太子少保,教李松武艺。文事方面,让王直当太子太傅。”

黄崇远一愣:“王直?陛下,王直都七十了——”

“七十正好。”李承安推开御书房的门,“他老了,不怕死,敢说话。朕要李松从小听真话,不是听奉承话。”

黄崇远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陛下思虑周全。”

李承安走到御案前坐下,拿起朱笔,翻开第一份奏折。

“黄伴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说,十年之后,这天下会是什么样子?”

黄崇远愣了一下,斟酌着回答:“陛下励精图治,十年之后,必然国泰民安、天下太平。”

“国泰民安。”李承安重复了一遍,笔尖在纸上划过,“朕也希望。但朕更希望,十年之后,朕不用每天杀人。”

他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黄崇远:“朕杀够了。真的杀够了。”

黄崇远看着皇帝眼中的疲惫,心中一阵酸涩。

“陛下,您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
“还不够好。”李承安低下头,继续批奏折,“还差得远。”

窗外,阳光明媚。

太和殿的金顶在日光下闪闪发亮,宫墙外的市井喧嚣隐隐约约地传来。

一切都在继续。

新政在继续,杀戮在继续,天下在继续。

而那个坐在御书房里批奏折的皇上人,也在继续。

继续扛着那座永远卸不下来的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