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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文小说 > 其他类型 > 半夏花开半夏殇 > 第1287章 制笔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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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兮若第一次摸到黄鼠狼尾毛,是在一个落了薄霜的清晨。

霜不厚,只薄薄地盖在廊外的石板上,像谁在天没亮时轻轻撒了一层极细的盐。高槿之从屋里出来,手里捧着一个扁平的竹盒,盒面上结着一层淡淡的露。他把盒盖推开,里面躺着一束尾毛,颜色不是纯黄,是黄里透红,尖上又带一点极浅的灰,像秋天的茅草被晚霞照过最后一遍。许兮若伸手想去碰,高槿之说:“先净手。”她便到井边打了水。水比前些日子又冷了几度,指头刚探进去,凉意像细针从指甲缝里往里钻。她忍住了,慢慢把手浸透,搓净,用粗布擦干。高槿之这才让她摸那束尾毛。毛极滑,像水从手心里流过去,又比水更软,像谁从风里剪下了一小片,搁在她掌心。

“这是黄鼠狼尾。做笔的毫料。”高槿之说,“入秋以后,山里的黄鼠狼换毛。这束是我去年收的,春上理过一回,一直用竹纸包着。今天教你做一支笔。”

许兮若睁大了眼。她原以为笔是买来的,至少也是旁人做的。她这些天已经学会了造纸、修书、编竹、制墨,每一桩都像从土里长出来的。可做笔不一样。笔是最细巧的活,比修书还细,比补虫洞还轻。她看看自己那双手,指尖上还带着刮篾时留下的旧痕,虎口上有捣墨磨出的硬皮。高槿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说:“你的手正合适。做笔的活,不用太嫩。太嫩了,感觉不到毫的根。你现在的这个粗细,刚好能觉出毫锋在指肚上打弯。”许兮若半信半疑,把右手摊开,对着天光看。晨光从指缝间漏过来,把她的手指照成一种浅浅的琥珀色。那几道旧痕在光里反而淡了,像瓷上的开片。

他们搬了家伙到廊下。高槿之取出一块青砖,一方细磨石,一柄薄刃小刀,一个装满清水的白瓷碟,还有几根细如针的竹签。他说:“做笔先理毫。黄鼠狼尾看着是一束,其实里面有长有短,有直有弯,有骨有肉。要先把它们分了。最长的做锋,中等的做腰,最短的做垫。像盖房子,梁是梁,柱是柱,草和泥也要各就各位。”许兮若问:“怎么分?”高槿之说:“用清水。把尾毛蘸湿,摊在青砖上。湿毛会自然分出高低。长毛往一边倒,短毛伏着不动。你用竹签一根根挑。”他先示范。湿毛一摊上砖,果然像活了一样,有的挺起来,有的贴着砖面,有的在中间半起半伏,像一片极细极细的芦苇在风里。高槿之拿着竹签,在一小片湿毛里轻轻拨。他的手法极轻,像从水里捞一根头发,不惊动旁边任何一根。许兮若看得入了神。她发现那些尾毛在湿了以后,每一根都有自己的光。有的亮些,像裹了层油;有的哑些,像在土里埋过。高槿之说:“亮的是壮毫,做锋最好。哑的是老毫,做腰更稳。你用手摸,壮毫滑,老毫涩。”许兮若把手指放上去,轻轻捻了捻。果然,那几根亮的像小蛇一样从她指间溜走,几根哑的却停了一瞬,像在等她。

理毫花了大半个上午。许兮若的眼睛有些花。那些细毛在青砖上摊成一小片,像一团被水浸开的淡金色云。她挑出最长的锋毫,放在一边。那锋毫只有十几根,细得几乎看不见,可捏在一起,却有一种极轻的弹力,像一束刚出生的小鱼在指间跳动。高槿之说:“锋是笔的魂。一支笔好不好,就看锋。锋要齐,不能有大有小。你把这十几根再挑一遍,挑到每一根都一样长。”许兮若用竹签比着,一根一根地凑。她想起修书时齐栏,版心的鱼尾要对在一条线上。做笔也是一样,锋尖要齐得像刀切过,不能有一根冒出来。她挑了两遍,手心出了汗。高槿之递给她一块软布擦手,说:“不要急。你手里这十几根毛,比大街上任何一支笔的锋都值。它们要跟你很长时间。你对它们耐心一点,它们以后就听你的话。”许兮若吸一口气,把腰毫和垫毫也分别理好。三种毫分成三小簇,放在竹纸上。高槿之检查了一遍,说:“可以了。理毫这门功夫,一辈子也理不到头。今天先这样。”

接下来做笔杆。高槿之从屋里拿出去年冬天砍下的一小段苦竹。那竹节很长,竹肉厚实,颜色已经变得暗黄,像一块陈年的蜜蜡。许兮若问:“笔杆不是该用青竹吗?”高槿之说:“青竹太水,做笔杆容易缩。老竹性稳,笔头栽进去才不晃。”他教许兮若把竹节截下来,只取中间三寸。截竹用的是那把薄刃小刀,刀背顶在竹面上,轻轻一转。竹节慢慢裂开一圈,又轻轻一掰,断面像用细砂磨过。许兮若觉得这截竹像极了人。年轻的竹太嫩,做不成事;非得经一个冬,把水分收一收,性子定一定,才能稳稳当当地把一个笔头托起来。

高槿之把截好的竹管一端用小刀慢慢掏空。那孔不能大,也不能小,要刚好能让那束理好的毫塞进去。许兮若看那竹管口径不过一粒黄豆大,高槿之的手却极稳,刀尖在竹肉里转着,一圈一圈,像给竹管修一个小口。她说:“这孔怎么掏得圆?”高槿之说:“先方后圆。先用小方刀开个十字,再用圆头刀慢慢修。竹肉软,吃刀容易,手要虚着拿刀,不能握死。”许兮若试了一下。刀在竹管里转,她的手腕悬着,像端一杯将满未满的水。她掏了几下,额头就冒了细汗。高槿之说:“手酸是对的。你越怕掏坏,手越僵。它不过是一小段竹。你用心对它,它不会乱。”许兮若便不那么怕了。她慢慢转,慢慢修,竹孔渐渐圆起来。高槿之拿过去看了看,说:“还差半寸。再掏一掏。笔头要埋进去三分,露出来七分。埋少了,笔头会掉;埋多了,笔锋发闷。”许兮若又掏。那半寸说浅不浅,她的刀尖一点一点往前,像在给一册旧书补最后一个小洞。最后一次提刀出来,她看见竹孔内壁已经很光滑了。高槿之把理好的毫束拿过来,轻轻插进去。不松,也不紧。他说:“刚好。这孔不是掏出来的,是你和竹管商量出来的。”许兮若听了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扎笔头是最难的一步。高槿之取出一根极细的丝线,灰白色,比头发粗不了多少。他说:“这线是蚕丝搓的,不能粗。粗了,笔毫会被勒伤。也不能打滑。滑了,将来蘸墨时,墨会渗进线里,笔就烂了。”他把那束理好的毫根在清水里蘸了蘸,让它们贴得更紧。然后他一手捏毫,一手绕线。线从毫根上方两分处开始缠,一圈压着一圈,密而匀。许兮若在旁看,几乎看不出高槿之的手指在动。那线像是自己顺着毫根爬上去的,像一圈极细极细的水波绕着芦苇茎往上走。高槿之缠到毫根尽处,把线头穿过一个小圈,再一抽,线结就藏进了丝线底下。许兮若说:“这跟订书藏线结一样。”高槿之抬头看她:“你记得。”许兮若点头:“你说过,露出来的结会磨手,也会磨纸。藏进去,书就干净了。笔也一样。”高槿之笑了一下:“对。笔要更干净。书是人在看,笔是人在用。线结不藏,指头会磨破,毫根也会松。”许兮若便更觉得做笔和修书原来是相通的。所有细小的东西,都需要把最后的收口藏起来。干净不是没有东西,是东西都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。

高槿之把扎好的笔头轻轻推进竹管。他先在竹孔内抹了一点熬过的松香。那松香极稀,像一层看不见的薄漆。他说:“松香能把笔头定住。不能多。多了,笔头就死了。只一点点,像给笔头垫一层薄褥子。”许兮若看他推笔头。那动作极轻,像把一小粒种子按进泥里。笔头进去后,高槿之又把竹管在木板上轻轻顿了两下。许兮若问:“为什么顿?”高槿之说:“让它自己坐正。你硬压,它未必服。顿一顿,它顺着竹管的膛自己落下去,自己找那个最稳的位置。”许兮若看着那支半成的笔,忽然觉得它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小人,被轻轻放在地上,不扶不推,让它自己站。

笔头栽好了。高槿之把笔放在阴凉处,让松香慢慢干。他说:“刚栽好的笔不能马上修。得等松香吃住竹管,再修笔锋。不然一动,笔头就歪。”许兮若问:“那明天修?”高槿之说:“明早。到时候我教你清锋。清锋是最见功夫的一步。毫尖上不能有一根杂毛。杂毛不去,蘸了墨,字就先开叉。一支笔,锋清得齐不齐,像一个人说话时牙齿齐不齐。不齐,字再好也露怯。”许兮若没说话,只把高槿之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她想到自己从前写字,从没想过笔的锋清不清。那时她只觉得手不听使唤。现在她知道了,不单是手的问题。纸有纸的脾气,墨有墨的性子,笔有笔的锋。她得一样一样认识。认识了,手才不慌。

第二天清早,天更凉了。许兮若起来时,看见廊下那支笔已经站了一夜,笔头朝下,像一只极小极小的鹤,把喙埋进了竹管里。高槿之把笔拿起来,在指尖转了转,说:“松香干了。今天清锋。”他让许兮若打来半碗清水,又取出一片极细的瓦片。瓦片只有半掌大,断口磨得极平,像一小块灰玉。高槿之说:“清锋不能用刀,要用瓦。刀口太利,容易削断好毫。瓦片钝,只把浮起来的杂毛刮掉。”他示范。笔头在水中轻轻一蘸,提起来,用手指把毫锋捋直。然后他拿着瓦片,顺着毫锋的方向,一下一下地刮。许兮若看见有几根极细的短毛从锋尖上掉下来,飘在水面上,像几丝融不化的霜。高槿之的动作极稳,瓦片贴着毫面走过,一点也不打滑。他说:“要顺着毛的方向走。毫根朝上,锋尖朝下。你倒着刮,毫鳞就翻起来,以后写字会挂纸。”许兮若接过瓦片,学他的样子。笔头还湿着,锋尖并得极拢,像一粒小小的雨滴。她的瓦片落下时,手有些颤。高槿之没催。她停了一下,等那颤过去。然后她慢慢刮。瓦片擦过毫尖,那声音小得听不见,只有指腹上能感到一丝极细的摩擦,像一片秋叶从手背上滑下去。她刮了三下,掉下来两根杂毛。高槿之凑近看,说:“可以了。再刮就伤了。清锋不是越净越好。毫锋太净,像人把眉毛剃光了,反倒没有生气。”许兮若便停了。她把笔在清水里荡了荡,提起来,锋尖还是聚的,像一粒吸饱了水的黑芝麻。高槿之点头:“明天试笔。今天让它歇着。”

那天夜里,许兮若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总想着那支笔。它那么细,那么轻,却装着她理了一上午的锋毫、掏了一下午的竹孔、又清了一早晨的杂毛。她觉得自己有点像这支笔。刚来时是一团理不清的杂毛,被高槿之一根一根挑出来,分好锋,扎好根,又轻轻顿在竹管里。现在她是不是也清过锋了?也许还没有。但至少她知道,自己还有几根杂毛。杂毛不可怕。清掉就是。她不急。

第三天,高槿之把许兮若带到西窗下。那里已经摆好了砚台、水注、纸。那块新墨也取出来了,黑沉沉的,躺在竹纸里,像一块刚醒了的小兽。高槿之说:“今天开墨。”许兮若心里跳了一下。她等这天很久了。高槿之说:“开墨的水要少。记住,新墨怕水。水一多,墨就哭。”许兮若把水注里的水滴了三滴在砚上。那砚不大,石色青灰,像一小方从深山里取出来的云。高槿之点点头:“三滴够。多了就薄,少了就滞。你研。”许兮若握墨。墨块已经被她的手温了半刻,不那么凉。她照着高槿之教的,先轻后重,顺着一个方向慢慢画圈。墨在砚上磨出极细的沙沙声,像风从极远的松林里擦过去。那声音让她静下来。她不敢快。高槿之说:“开墨如醒人。你越慢,它醒得越透。快了,只是把表面一层磨掉,里面的烟还在睡。”许兮若便慢慢磨。墨汁一点点从砚堂里溢出来,颜色不是纯黑,而是一种黑里透紫的浓。高槿之把笔递给她。那支新笔已经干透了,锋尖硬硬的,像一截极细的竹芯。高槿之说:“先用清水把笔发开。不要泡,只用唇上的一点点湿气,或者指间的一小滴水。让锋自己吸。”许兮若照他说的,只蘸了极小一滴清水,在笔锋上轻轻一抹。锋尖慢慢软下来,像一朵合着的小花在雾里开了。高槿之把纸展开。是许兮若自己做的竹纸,虽然不够老,可已经压得很平。高槿之说:“写吧。”

许兮若提笔。笔在指间温温的,轻轻的,像一只小鸟刚把身子落稳。她不知道该写什么。高槿之说:“就写你这几天最想写的那两个字。”许兮若怔了一下。她想起那天在竹签背面刻下的“手轻”。可她又觉得,此刻不该只写这两个字。她抬头看窗外。秋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,像一方浅金色的旧绢。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走进这院子时,天也是这样的亮。那时她什么都不懂。现在她还是不懂。可她的手懂了。她蘸墨。那新墨极听话,笔锋在砚边轻轻一舔,便含满了。她又在砚边轻轻一撇,把多余的墨送回砚里。然后她在纸上落下第一笔。

她写的是“许兮若”三个字。不是“手轻”,也不是“过冈”。是她自己的名字。那支新笔在纸上走得很轻,锋尖触纸时,像一粒极小的萤火落在水面。竹纸吸墨很慢,墨在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缓缓渗开。字不大,笔画也不老,可她觉得这三个字是醒着的。高槿之站在她身后,没有出声。许兮若写完,把笔搁下。那支笔躺在砚边,像一段刚从夜里截下来的黑,安安静静。高槿之低声道:“这支笔以后就叫‘若’。”许兮若回头看他。高槿之正看着纸上的字。他的目光和秋天一样淡。他说:“笔有了名字,就真正是你的了。”

许兮若低头看那三个字。墨已经半干了,颜色从紫黑慢慢转成一种很沉的黑。她觉得那三个字像从纸上慢慢坐了起来,像三个极小的、刚刚睁开眼睛的人。她忽然有些想哭。不是难过,也不是高兴。是一些很旧的东西从她心里流过去了。像水,又像风。她没有去擦。她就那么看着那三个字,看着那支笔,看着窗外越来越淡的秋光。风从后山吹过来,纸轻轻动了一下,像有人从字底下吹了一口气。许兮若忽然觉得,这支笔会陪她很久。也许比这个秋天还久。也许比高槿之还久。可她不怕了。因为纸会老,墨会淡,字会慢慢变浅。可写字的这一天,会一直停在这页纸上。只要她还能把笔拿起来,这一天就永远不会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