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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文小说 > 其他类型 > 半夏花开半夏殇 > 第1288章 抄书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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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降过后,高槿之不再让许兮若做新的活计了。

他把她叫到西窗下,窗台上已经收去了砚台和纸笔,只摆着一小盆清水,水底沉着几颗灰白的小石子。天光从窗外进来,冷而薄,像一面被秋气磨旧了的铜镜。高槿之坐在她对面,膝上摊着那本修好的《药园小识》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说:“从今天起,你开始抄书。”

许兮若怔了一下。她看看自己那支“若”笔,正躺在窗边的小竹匣里,笔锋朝上,像一支睡了的小穗。她说:“抄《药园小识》?”高槿之点头:“不是抄给别人,是抄给你自己。你用自己做的纸,自己做的墨,自己做的笔,把这本书从头到尾抄一遍。一天抄一页。不急。能抄多少就抄多少。”许兮若问:“为什么?”高槿之说:“书要入心,光读不够。抄一遍,字会从你手上走一遍。走过了,它们才肯在你身上留下来。况你抄的是药书,更要慢。每一个字都带着药性。你抄‘乌藤’二字时,若能想起乌藤的样子,那这页纸就不白抄。”许兮若低头看那本《药园小识》。书已经修得平平整整,补丁像几片淡色的云落在纸页间。那些字有的大有的小,有的被虫蛀掉半笔,有的被水渍晕开一划。可它们都在。它们等着她一个一个地请下来。

抄书用的纸是许兮若自己新裁的。她选了竹纸,不是最老的那批,也不是刚做的新纸,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摞。高槿之说:“太老的纸太脆,吃不住你刚开始时的慢笔。太新的纸又太生,墨落上去会浮。中间这批最好。纸要服帖,你的心才能稳。”许兮若把纸页一叠一叠地压平,又用竹尺比着,裁成大小相仿的页子。裁纸时,高槿之让她用竹刀,不用铁刀。竹刀钝,裁得慢,却不会把纸边压得太死。许兮若照做。竹刀在纸面上走,发出极细微的“簌簌”声,像风从草叶间游过去。她忽然觉得,裁纸本身就是一种预备。像进山前整鞋,像熬药前洗罐。这些很小的事做顺了,后面的字才写得安稳。

第一天抄书,许兮若只抄了八行。不是字难,是她总怕抄错。每一笔落下去,都要先看原书三遍,再在纸上轻轻试一遍。高槿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太小心了。抄书不是临帖。临帖可以描红,抄书得靠眼睛和手自己走。你越慢,字反而越硬。”许兮若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她果然觉得那八行字像用铁笔写的,每个笔画都绷着,像一根根刚从雪里抽出来的细枝。高槿之把原书拿过去,翻到另一页,说:“你听我念一句,不要看,只凭心里记下来的写。”许兮若看着他。高槿之慢慢念:“乌藤,味辛,性走,善入筋络。与茯苓相须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在对着纸说话,又像在对着极远的风。许兮若闭上眼睛。那几句话在她心里转了一圈,像几片叶子在水面上打旋。然后她提笔,不再看原书,只凭那圈叶子的方向写。墨从笔锋里出来,落在纸上,竟比刚才那八行轻了不少。高槿之看了看,说:“对。你写字时,眼睛不要死盯着纸。要看心里的那点影子。影子活了,字就活了。”许兮若说:“可我记性不好。”高槿之说:“抄书最不缺的就是记性。抄到后来,不是你在记字,是字在记你。它们会排成队,一个跟着一个,从你笔尖上走出来。你只要让开路。”

第二天,许兮若抄到“紫花地丁”那一节。她抄到“此草喜阴,开时若有微雨,则气最足”时,忽然停了笔。她抬头看窗外。天阴着,没有雨。可她记得那天上山采药时,松林里雾很重,露水从松针上滴下来,像一场极小的雨。她那时蹲在树根旁,看见紫花地丁从枯松针下探出来,花瓣上沾着一层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水珠。高槿之说,开时若有微雨,则气最足。她没见过微雨里的紫花地丁。可她见过露水里的。那是不是也是一种微雨?她把这句话抄完,墨迹在竹纸上慢慢渗开,像花瓣上的水珠往纸里走。高槿之从外面进来,看了一眼她的纸,没说话。许兮若问:“我抄得对不对?”高槿之说:“字没有对不对。只要是从你心里走到纸上的,就是对的。”许兮若低头看自己抄的那几行字。字不算好,有几个甚至歪了。可她觉得它们像刚从雨里回来的,身上还带着一点极淡的水汽。

抄到第五天,高槿之给许兮若换了一个坐法。他让她把椅子撤掉,跪坐在一只旧草垫上。许兮若起初不习惯,脚踝压得发麻。高槿之说:“抄书不能太舒服。太舒服了,气就散了。稍微有一点不自在,人的心才收得紧。你不必管脚麻不麻,只把眼睛放在字上。麻是麻,字是字。你分得清,就都能过去。”许兮若试了试。起初那麻从脚心往上爬,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腿肚子里走。她几次想动,又忍住了。高槿之在旁翻看一本破页的旧书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许兮若慢慢发现,那麻劲过了以后,腿反而变轻了,像被水洗过。她的背直起来,脖子也松了。笔在手里更稳,墨在纸上更匀。抄到那一页的最后一行,她几乎忘了自己还跪着。高槿之放下书,说:“今天这一页比前几页都好。你坐住了,字就定了。”许兮若笑:“可我脚还是麻的。”高槿之也笑:“麻不要紧。麻是活的。人还有知觉,比木了好。”

抄书的日子一天天过去。西窗下的光越来越薄,像有人把一张极细的竹纸蒙在太阳上。高槿之每天上午都有一段不在院子里。许兮若不知道他去做什么,也不多问。他有时回来时身上带着松针味,有时袖口沾着一点干泥,有时手里什么也没有。许兮若只管抄她的书。她已经抄到“水杨梅”一节。那个“梅”字她总写不好。木旁太大,每字都像斜肩。高槿之有一天看了看,说:“‘梅’字不能正着写。要斜一点,让它有风。”许兮若问:“字怎么有风?”高槿之说:“你写‘每’字里的那一横,不要平,要从左下往右上走。像梅枝,斜着长。斜了,字就动。太正,像插在纸里的一根桩。”许兮若试着把那一横写斜。字忽然轻了,像要往纸外走。她想起那天在溪边看水杨梅,叶子对生,花瓣碎碎的,风一吹,整株草都像要往水流的方向斜过去。原来字也有风。只是她从没注意过。

抄到“过冈”那两个字时,许兮若心里动得厉害。那天高槿之不在,她自己把这两个字抄了三遍。第一遍太散,像两个字各走各的。第二遍太挤,像被风堵在冈口。第三遍她放慢了速度,先写“过”,再写“冈”。“过”字的走之底,她让它轻轻一捺,像脚步刚迈过一块青石。“冈”字那一竖,她没写到底,在纸面上留了很小一点空。那点空,像风从冈下钻过来。她搁下笔,看那两个字在纸上。它们不是最好的字,可它们站在一起,像真有什么从中间过去了。许兮若忽然觉得,抄书抄到后来,字不单是字了。它们会变成一种提醒。你抄“水杨梅”,就想起溪边的水声;你抄“过冈”,就想起那杯药茶从喉底凉下去的感觉;你抄“手轻”,就想起竹签背面那两个没填墨的字。字是活的。每一个字都像一个极小的钩子,把从前的事从时间里轻轻钩出来。

高槿之是傍晚回来的。他看见许兮若一个人坐在西窗下,笔已经洗好搁着,砚也盖了。许兮若把抄好的纸页拿给他看。高槿之一张一张地翻。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停,说:“这些纸,比书里原来的纸厚。可你写得轻,字不浮。有几页抄得好,有几页还留着慌。慌也不要紧。慌是你的。以后你再看这些字,就会想起今天慌过的样子。”许兮若问:“你从前也抄书吗?”高槿之把纸页放下,目光移到窗外。天已经暗了,山只有一条淡淡的轮廓。他说:“抄过。小时候抄师傅的药方。那时握不稳笔,常把字写出格。师傅不骂,只说,你今日把字写出格,明日若还写出格,便是心里有鬼;若后日收回来了,便是鬼走了。后来我每回抄方子,都先看自己气定不定。定住了,字便不出格。”许兮若听着,觉得这个“格”字很有意思。纸上有格,可人心里也有格。格不是拦人的,是让人看清自己。她这些天抄书,有时也把字写出格。高槿之从不说她。他只让她慢慢收。像那些天里压纸页的青石板,不重不轻,只是把弯的地方慢慢压平。

第十天,许兮若抄到了那页缺图的地方。原书上的半幅残图还空着,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。她停笔。这页她怎么抄?图是抄不来的。高槿之走过来,看她在那里停着,便说:“图不用抄。你空着它。等哪一天你见了鲜乌藤,自己画下来,补在这一页上。不是替古人补,是给你自己的抄本补。你的抄本,图该由你自己来。”许兮若问:“我画得不像怎么办?”高槿之说:“不像不要紧。像与不像,是眼睛的事。可你画出来的那一片叶子,只要是从你真看见的藤上来的,就是你的乌藤。古人的图缺了,是他们的园子缺。你的园子不应当再缺。”许兮若便把那页图的位置空出来。她抄了旁边的字,抄了那半截叶子旁边的批注,只留了一小块白。那白不刺眼,也不荒,像一小方被山雾盖住的窗。她心想,总有一天,她要让这窗子透进来一点什么。也许是一阵风,也许是一根藤的影子。

秋深了。许兮若抄完了整本书的三分之一。她的那摞竹纸已经用了小半,纸页在窗下越叠越高。高槿之每天早晨都会把那叠纸拿起来,在风里轻轻翻一遍。他说:“纸要透气。你抄了一天的字,纸页里藏着你的气。不翻一翻,气就淤了。像人被关在屋里久了,要出去走一走。”许兮若问他:“我的气是什么气?”高槿之说:“你自己闻不出来。我闻得到。头几天,你的气是紧的,像一根拉满了的弓。这几天松下来,像刚翻过的土。等再过些日子,也许会像竹根水,凉而清。那时你抄出来的字,又会是另一个样子。”许兮若不信。她把一张刚抄完的纸拿起来,凑近鼻子。她只闻到纸和墨混合后的一种淡淡清气,像浸了水的竹片在风里阴干。高槿之笑:“你闻不出来,是因为你在那气里。”许兮若觉得这话像一根极细的针,轻轻扎在她心口上,不疼,只让她微微一凛。她何尝不也是闻不出高槿之的气。他总在那里,像这院子,像这山,像每天清晨从后山吹过来的风。她在他身边待久了,也渐渐成了这风里的一丝。

一天夜里,许兮若抄得忘了时间。高槿之去邻村买盐,还没回来。油灯点得久了,灯焰渐渐小下去,像一颗将化未化的红豆。许兮若抄到“紫花地丁”四个字时,忽然听见廊下有极轻的脚步声。她手一停,以为是高槿之回来了。可那脚步声太轻,轻得不像是人的。她放下笔,走到门边。廊下黑着,月光从云后漏出一点,照在竹笥上。竹笥边蹲着那只灰背小兽。许兮若这回看清了,它比上回更近了些,就蹲在离门两步的地方,两只前爪搭在竹笥盖上,像要把它推开。许兮若没出声。小兽听见了什么,耳朵一耸,转过头来看她。它的眼睛很亮,像两粒被露水洗过的黑石子。许兮若慢慢退回屋里,把桌上半块玉米饼掰下一小块,放在门边石阶上。然后她关上门,从门缝里看。小兽蹲了很久,终于慢慢走过来,低头嗅了嗅那块饼,又抬头看了看门,最后衔起来,轻轻跳下石阶,消失在后山方向。许兮若回到灯下,重新提笔。她的手有些凉,可心里是静的。她忽然想,这院子里所有的活物,其实都互相认识。只是它们不说话。不说话,也不妨碍彼此照看。就像她抄书,书不说话,她也不说话,可那些字分明在纸上一笔一笔地醒过来。

高槿之回来时已经过了亥时。许兮若还没睡,坐在灯下等他。高槿之把盐包放下,看见她抄了半页纸,说:“今晚抄多了。”许兮若说:“不多。只多抄了三行。”高槿之看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他走到门外,把盐包放好,又回来把灯往桌边挪了挪。许兮若忽然说:“明天我想抄快一点。”高槿之摇头:“不用快。这本书,你抄到明年春天也不算慢。抄书不是赶路。你没有要去的渡口,也没有要追的人。你只是把字一个个地从旧纸上请到新纸上。请一个,少一个。请到最后一个,书还是那本书,可你已经不是那个人了。”许兮若低头。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影子和她一样,一动不动。她想,高槿之说得对。她不是那个人了。她从前以为自己什么都不会,什么都怕。现在她的手会做纸、会修书、会采药、会编竹、会制墨、会做笔。她甚至能一个人守着这院子,在黑夜里给一只小兽留半块饼。她知道,这一切都是从“慢慢来”里长出来的。慢不是耽搁,是让每一样东西都来得及长好。书也一样。它不催她。它只等着。等她把每一页都抄成自己的。

第二天清晨,许兮若起得比往常早。她先到井边打了水,洗了脸。水凉得她一个激灵,可身上却轻快起来。她走到西窗下,把纸铺好,把墨研开。那支“若”笔静静躺着。她拿起来,笔锋已经比前些日子更柔,像一束会呼吸的毛。她没有马上写。她先看了一会儿窗外。天边有一道极窄的红,像谁用新墨在灰青的天空上试了一笔。山还暗着,可已经能看见几枝竹子在风里轻轻点头。许兮若吸了一口气,把笔蘸了墨。今天她要抄“手轻”那一节。那节在书里其实很短,只有两行。可她觉得,这两行会抄得很久。不是字多,是那两个字太重。她慢慢写下“手”字,又写下“轻”字。墨在纸上停了一瞬,像在等她的呼吸。她没有停顿。她让笔尖从“轻”字的最后一笔里提起来,像一只鸟从水面弹开。那两个字落在纸上,轻极了。轻得像没有写。可她知道,它们已经在了。就在那里。像高槿之说过的,浅才留得住。她忽然很想知道,自己那本桑皮纸小书的最后一页,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,在等一个极轻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