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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文小说 > 其他类型 > 半夏花开半夏殇 > 第1286章 制墨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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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意是从后山的苦槠树开始的。

许兮若先看见的,是叶子边缘那一圈极窄的焦黄,像谁用火镰在每片叶子上轻轻一擦。接着,风里的水汽少了,竹叶不再湿答答地贴在地上,而是卷起来,轻飘飘的,踩上去脆得响。高槿之说,这几日山上松树开始落油。松油落到老树皮上,日子一久,结成黑亮黑亮的块。他问她:“想不想自己制一块墨?”

许兮若正在刷竹笥的里子。那竹笥编好已有些日子了,篾条从淡黄渐渐转成浅褐,摸上去温温的,像一块被太阳养熟了的玉。她停下手,抬头看高槿之。他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一根从山上捡回来的松枝,枝头还挂着一小滴半透明的松脂,在斜阳里像一粒冻住的蜜。

“用松烟?”许兮若问。

“用松烟。”高槿之点头,“松烟墨你见过。修书时那本《药园小识》的字,就是松烟印的。松烟轻,发灰,写在纸上不反光。但要做成墨块,还得收烟、和胶、捣打、压模、阴干。这一套下来,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。”

许兮若说:“那书里的字那么好,是松烟墨的功劳?”高槿之说:“一半是墨,一半是纸。墨和纸像一对人。松烟性子飘,得用竹纸压一压;竹纸性子燥,又得靠松烟润一润。它们配在一起,字才稳。若换了别的纸,松烟就浮;若换了别的墨,竹纸就发涩。”许兮若听着,觉得这世上的物,原来都是一对一对的。药有相须,纸墨有相济。连她和高槿之,也像被什么配在了一起。一个教,一个学,一个说,一个听。分开了也能活,可放在一处,才算是日子。

第二天一早,高槿之带着许兮若上山收松烟。他背了一个阔口的陶钵,钵内涂过一层薄薄的桐油,亮得能照出人影。许兮若问:“这钵为什么这么亮?”高槿之说:“收烟最忌有缝有隙。松烟极细,比面粉还细。钵壁上有针眼大的孔,烟就钻进去,刮不下来。涂了桐油,壁就满了,烟只能附在面上。”许兮若摸了摸那层油面,滑得像溪里泡了多年的卵石。

他们走到山腰一处背风的地方。高槿之找了一棵老松,树下有几块被山火燎过的黑石。他让许兮若捡来干松枝,堆成一个小小的尖堆,又用几片薄石围住。然后他点着火。松枝烧起来,烟很浓,颜色灰白里透黑,像谁在空气里研开了一汪半干的墨。许兮若看见那烟直直地往上升,可一碰到高槿之倒扣在火堆上方的陶钵,就折了回来,贴着钵壁打旋。高槿之说:“烟往热处走。钵是凉的,烟碰到就停。你看。”许兮若蹲下来,果然见那陶钵内壁慢慢结了一层极薄的灰黑。高槿之不断用一根湿竹枝轻轻扑火,不让火苗太大。他说:“火一大,烟就少,光冒黑烟灰。要阴火,让松枝慢慢烤,烟才浓、才细。这跟熬药一样,火气不能燥。”许兮若便帮他扑火。松枝在石圈里一明一灭,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眼睛。烟从火堆里升起来,像从地底下抽出一根极长极细的黑丝。许兮若觉得自己不是在收烟,而是在把一阵看不见的夜色,一点一点捉进这陶钵里。

收了半上午,陶钵内壁的黑已经厚起来了。高槿之把钵口封上,等烟完全凉透,才用一根极薄的竹篾慢慢刮。刮下来的松烟极轻,堆在竹纸上,像一小撮黑绒。许兮若伸手想摸,高槿之拦住:“别摸。松烟比炭还细,抹进指纹里洗不出来。得用鹅毛扫。”他取出一根旧鹅毛,在烟堆上轻轻一拂。那烟粉便听话地聚成一个极小的丘,黑得没有一丝反光。许兮若看着,忽然想起修书时清页的软毛刷。一个扫灰,一个扫烟,都是最轻的力,去对付最轻的物。

下午,高槿之开始熬胶。他用的是陈年的鹿角胶,胶块暗红发亮,像一块老琥珀。许兮若问:“不用明胶了?”高槿之说:“明胶太嫩。做墨得用老胶,鹿角胶最好。老胶黏性大,能把松烟收住,又不会僵。明胶做的墨,遇水容易花。”他把鹿角胶敲成小块,放在清水里泡。水只用半碗,胶块半浮着,慢慢软下来。许兮若凑近了,闻见一股极淡的腥气,混着一点皮子上被太阳晒久了的味。高槿之说:“这腥气,等熬化之后会散掉。做墨最要紧的是火。胶怕明火,要用隔水。”他取一个小铜锅,放水,再把盛胶的瓦罐坐进去,像温酒一样慢慢熬。许兮若坐在灶边,看罐里的清水一点点变浑,变稠,最后成了一种深褐色的浆。高槿之不断用竹筷轻轻搅,说:“胶不能熬过。过了,墨就硬脆;没到,墨又发软。要看它拉丝。”他用竹筷蘸了一点胶浆,举起来。胶液从筷尖垂下去,拉成一根极细的线,不断也不滴。高槿之点头:“正好。这丝叫‘鹿尾’,拉得出一寸,胶就到了。”许兮若也蘸了一滴,学他的样子举起来。那胶线细细颤着,像一根透明的灰蛛丝。她屏住呼吸,看它慢慢变长。高槿之说:“记住这个手感。以后你熬胶,手比眼睛更知道。”

胶和烟要趁热相和。高槿之把收好的松烟倒进一个石臼。那石臼比捣药的大些,口宽底深,像一口黑石小井。胶浆慢慢倒进去,松烟立刻吸住了,变成一团又干又亮的黑泥。高槿之让许兮若伸手试了试。那黑泥不粘手,反而有些发涩。他说:“现在就要捣。捣墨不能停。松烟和胶要捣到不分彼此,像揉面一样,把空气挤出去。捣得越久,墨越实。古人说‘捣三万杵’,我们不用三万,今天先捣八百。”许兮若一听“八百”,心里先是一虚。高槿之看她一眼:“八百听起来多,做起来快。你别数。只捣,数数手就先累了。”许兮若便不数。她坐在石臼前,用一柄木杵一下一下地捣。那墨泥起初很散,杵棒落下去,像砸在湿沙上。慢慢,墨泥团紧了,像一块极黑极黑的面。许兮若的胳膊酸了,可那酸和劈篾时的酸又不同。劈篾是锐的,像竹丝往肉里扎。捣墨是钝的,像有块石头从肩头慢慢往肘上压。她不停。高槿之说,手不酸,墨不熟。她想着,自己从前太怕酸了。现在她知道了,酸是东西在变。这墨泥也是。它在酸里变,她的手也在酸里变。

捣到后来,墨泥开始发亮。许兮若看见杵棒提起来时,墨泥表面会闪过一层极细的光,像刚下过雨的夜。高槿之说:“这叫‘起光’。墨开始紧了。再捣一阵,就能起模。”他终于让她停手。许兮若把杵棒放下,胳膊软得几乎抬不起来。可那团墨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散漫了,它在石臼里坐得稳稳的,黑得深而润。高槿之把墨泥取出来,放在一块乌木板上,揉成团。他说:“入模前还要揉。把边上的散粉揉进去。像给墨泥收口。”许兮若看他揉。高槿之的手很稳,像揉一团不会破的黑云。那墨泥在他掌下慢慢变圆,又慢慢变长,最后成了一个极光滑的墨胚。许兮若忽然说:“让我也揉一下。”高槿之让开。她把手放上去,墨胚还带着体温,软软的,却不塌。她学着高槿之,用掌根推,用指腹压。那团黑便在她手心里转。她觉得不像在揉墨,倒像在给一个很小的、还没有形状的日子塑形。

模子是现成的。一小块梨木,上面刻着极浅的云纹,中间一个“槿”字。许兮若问:“这是你的字?”高槿之点头:“我自己刻的,不算好,用着顺手。”许兮若把墨胚轻轻压进模子。墨泥从四周挤出来,她用小竹片刮平。高槿之在旁边看,说:“压墨要匀。中间太用力,墨会鼓;四边太用力,墨会塌。要像盖印一样,一下是一下。”许兮若便一下一下地压。木模底下的字慢慢在墨面上凸出来。她翻过模子,那块墨轻轻落下来,躺在竹纸上,像一块刚从地上捡起的夜。上面的字是反的,可笔画清楚。许兮若说:“等干了,这字就是正的了?”高槿之说:“干透了也不一定正。要修。墨出模后得晾,晾到半干,再用刀轻轻修边。那些毛边、气泡、字口上的小缺,都要修。不然研出来的墨会崩。”许兮若盯着那块新墨,觉得它像极了一个刚刚生下来的小东西,浑身还是潮的,软软的,带着胶和烟混成的气味。她不敢碰,只看着。高槿之说:“先让它睡。”

墨要阴干。高槿之在屋里腾出一个木格抽屉,底上铺了一层旧麻布,把新墨放进去。许兮若问:“不能见风?”高槿之说:“风大了,墨皮容易裂。也不能晒太阳。得慢慢走水。墨是急性子做不来的。它得一天比一天硬,像人长骨头。”许兮若把抽屉合上。那一刻,她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安静。像把一个自己捣了很久的念头,安安稳稳地放进了夜里。等它自己醒。

此后几天,许兮若每天都要去看那抽屉。有时只是拉开一条缝,闻一闻。那气味一天比一天淡,腥味没了,只剩下一股清而沉的烟味,像雨夜后烧过松枝的石头。高槿之说:“这味道往后还会收。等闻不到腥,也闻不到烟,只剩一点点极淡的凉,墨就熟了一半。”许兮若问:“另一半呢?”高槿之说:“另一半是磨出来的。墨块做得再好,不磨,永远不是墨。要做成了,还得有水,有砚,有人拿它在砚台上走圈。那才是它真正开始活的时候。”许兮若说:“像药要煮了才出气。”高槿之笑了:“像。也像你写在小书上的字。不写下来,它们只是散在日子里的灰。写下来,才变成了日子本身。”

第七天,墨已经半干了。高槿之把墨从抽屉里取出来。许兮若看它,已经比刚出模时小了一圈,颜色更深,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霜,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。高槿之教她修墨。工具是一把极小的平头刀,刃口只有一粒米长。他说:“修墨不能急,只修看得见的毛边。字口上若有多出来的细粒,用刀尖轻轻一挑。不能刮。刮了,字面就平了,研出来没精神。”许兮若接刀。那刀轻得几乎像一片纸,可她把刀凑近墨面时,手还是微微抖了一下。高槿之没说话,只递来一块软布,让她把墨垫在布上。布软,墨不滑。许兮若用刀尖挑了三个小毛边,每一处都像在拆一根极细极细的线。墨屑掉下来,像几粒比芝麻还小的黑砂。她忽然想起修书时用竹簪刮虫屎,也是这样的轻。她发现高槿之教她的所有事,最后都落在“轻”字上。轻不是不用力,是用力用到刚好。像风过竹梢,竹会弯,风也过,可竹不断,风也不散。

修好的墨又放回抽屉。高槿之说:“再晾七天,就全干了。干透之后,用竹纸包起来,放在避风处。墨会越陈越好。陈墨研起来,胶性退了,烟味活了,写出来的字不暴。”许兮若点头。她忽然想起那本《药园小识》的纸页,黄而脆,带着药草香。那上面印书的墨,也许就是哪一块陈墨研出来的。那些字才肯在纸上待了那么多年。她想,等这块墨干了,她要研开,在桑皮纸小书上写一页字。不写大事,只写“今天”。写秋叶怎么黄了,写松烟怎么从火里升起来,写高槿之怎样用两根手指把胶丝拉成鹿尾。这些字也许不好看,可它们会从这块墨里出来。它们会带着松枝的火、鹿角胶的腥、她胳膊的酸。它们是她自己的。

高槿之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。他说:“墨做好后,第一次研,叫‘开墨’。开墨要用水极省。水一多,墨就哭。”许兮若问:“墨会哭?”高槿之说:“新墨没长熟,见水多了,面上会冒小泡,像哭。所以得用潮笔,轻轻蘸,慢慢画圈。等它把第一层烟吐出来,后面就顺了。”许兮若听着,觉得这开墨像极了人初到一处。不能一下子把什么都灌进去,得让那墨慢慢吃水,慢慢醒。她初来这院子时,不也是这样。高槿之没有一下给她太多。他让她造纸、修书、采药、编竹,一件一件地来。每一件都是一小滴水,慢慢渗进她这方干透了的墨里。现在她这块墨,是不是也开始发亮了?她不知道。可她觉得,自己的心不像从前那样浮了。它沉下来,沉得有点像抽屉里那块墨,每天硬一点,每天静一点。

又过了几天,一夜北风过后,院子里的苦槠叶落了一地。许兮若早起,看见高槿之蹲在叶堆边,正把几片特别完整的叶子捡出来。她问:“捡这个做什么?”高槿之说:“苦槠叶硬,可以衬在抽屉里。墨晾到后头,要防潮。叶子能吸湿,又不会粘墨。”许兮若也蹲下来捡。那些叶子背面黄褐色,带一点细细的绒毛,像旧书页的边。她捡了半篮。高槿之说:“够了。多了也吸不过来。”许兮若把苦槠叶摊在廊下,让风先吹一吹。风从北边来,把叶子翻得一片一片往上翘,像许多只小小的手掌在试风。她看着,觉得天又高了一点。秋天走到这里,已经不太像秋天了。像有一层清漆从空中薄薄地刷下来,把什么颜色都收深了一度。竹叶更青,苦槠更黄,连那口黑石臼都黑得比前些日子更沉。许兮若想,再过些日子,墨就全干了。到那时,她要坐在窗下,认认真真地研一次墨。就在那个西窗下,就着秋阳,一下一下地画圈。她要把“手轻”两个字写在自己那本小书的第一页。不,写在最末一页。最末一页还空着,像一块还没落字的竹纸。她要让它记住,手轻了,墨就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