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母亲?
不就是库雅勒·娉婷?
盼妤瞠目如见鬼魅,“你,你怎会知道?”
薛纹凛指尖勾起她微微发抖的睫羽,逗弄般轻掀两下。
“那年圆拱门前如遇梦魇,并非只有你一人。”
盼妤躲开捉弄,继续瞪圆脸呆愣,半晌只憋出几个“你”字。
“孤怎会想到他们会珠胎暗结?怎会想到他最后以我为挟把你牵连进来?——”
一只竖指贴拢鼻翼阻止他说话。
薛纹凛抿了抿唇面,品着这点柔软和温热迎上她的视线。
眼神清澈坦荡。
他呼吸微窒,耳旁字句堪比她素日的情话重量。
“可笑,说他薄情,这么多年宁可寻我做个假中宫;说他严苛,这么多子嗣他唯中意此子,我们何必替旁人歌颂他……他留给我们的,只有无尽伤害和离别。”
她歪在薛纹凛脖颈绒氅,循着凉意贴紧他肌肤。
指甲画着圈地摩挲。
“圣容。”这名字无比高洁,什么时候叫都禁不住放轻放柔声量。
“皇帝心里的刺,只因他从小没得到过毫无保留的疼爱。父亲亲近不得,跟我这个母亲也隔着肚皮。龙座之上,或许看谁亦觉有图谋、藏祸心。”
“不过,我以为这是皇家子弟的通病,绝非你做错过什么。”
薛纹凛怔怔凝住她拧旋的发顶。
晨曦愈亮,稳稳漫过窗纸,从她半身开始笼罩,一片柔光肆意。。
“陛下待你,已是他能做到最亲厚的样子了。”
盼妤轻声坦言,“皇帝不会对家人犹豫试探,不会算计踌躇,我能感觉到。”
她顿了顿忽而俯身靠近。
如此,能看清他睫毛细小的光点,而药香与霜雪凌冽的香气也格外清新。
盼妤没有唐突落吻,只额头轻抵额头。
这大抵是她所钟爱的亲昵方式。
“别总把罪名往自己身上罗织。”温热呼吸拂面,“不光小孩子有心结,其实你也有,不如我们都当造化弄人,未来路长,何必活得太辛苦?”
薛纹凛闭上眼。
额面相贴传来的温暖,正缓缓渗进四肢百骸。
许久薛纹凛才开口,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阿妤。”
“嗯?”
“再陪我一会儿。”
“要一直陪着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——
白镜棠坐在舆图前,书台摊着十几张纸条,每张纸条以密语传来简讯。
“茶楼事成,柳三弦死。”
“官仓破,粮散。”
“童谣已传开,东西市皆有。”
他并未一张张看,俊朗的面目也无多的欣喜。
驼背老者侍侧,也瞧见这些听上去的“喜讯”。
“主公,一切按计划进行,您看着不高兴。”
白镜棠瞥他一眼,“这些当然不够。”
老者愣住了:“还……还不够?”
“蓄势远远不足。”白镜棠指头在舆图移动。
“这些小打小闹不足以让狗皇帝手忙脚乱。他知晓名单存在,自会猜疑所有朝臣,如今恐怕身边无人可用,要的就是他乱中慌急,我们才有机可乘。”
老者看着为难,“可……可我们的人手……”
“人手不够,便借力打力,或以小博大。”
白镜棠拿出十几封早已写好的信,“把这些匿名送出去,告诉这些百姓,千珏城官仓有粮,然而官府不开仓还在弹压灾民。”
“这是要煽动灾民攻城?”
“是请灾民讨公道。”白镜棠笑盈盈纠正,“言辞要恳切,表情要委屈。人心皆是肉长的,目睹老弱妇孺饿死在城门口,守城的兵下得去手吗?”
老者抱着信匣正欲告退,白镜棠又喊住人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,“这个,给阿姊送去。”
是一支袖箭。
老者到时,潘清儿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。
针脚细密,绣的是并蒂莲。
“清姑娘。”老者恭恭敬敬地行礼,将袖箭放在她面前的绣架。
潘请儿停了手,秀眉微挑,轻声叹息。
“主公不忍亲自下令,却要你来代传,这是要我做什么?”
老者愣住,半晌没接茬,潘清儿柔声笑着解了围。
“您,您曾说有些人实在绊脚,主公说了,这支袖箭,可以用来对付她。”
风吹芦橘树,肥厚革叶覆上霜茸,应和一阵哗哗响声。
潘清儿拿起袖箭,蔻丹指甲摩挲箭尖。
“这是要我亲自对付盼妤。”
“是……主公说,皇帝软肋唯此一人,虽说帝王薄情,但这对天家母子相依脱身于群狼环伺,感情是在的。她若落入吾手,皇帝必乱,也能切断祁州助力。”
潘清儿淡淡地笑,“我们家这位,啧啧啧,当真是天纵之才。”
这笑意继而散发寒意。
“当年薛纹凛中箭身亡,据密报,她因未能亲眼看见尸首而与皇帝决绝,不久就离开常宁宫。几年来,我们竟丝毫无法追踪痕迹。”
“老奴却看不透,传说她与薛纹凛不睦,怎会——”
潘清儿斜眼睨他数息,娇笑地调侃,“老东西,你怎会懂男女之情?”
老者呵呵掩饰尴尬。
“对付的意思,死活勿论?”
老者称是,又拿出白镜棠亲笔。
只见上面提示:“薛纹凛魂锁炼狱死不瞑目,若想知他尸首何处,____,八卦古观,过时不候。”
潘清儿看完,默默把字条凑到烛火,火舌一舔纸卷成灰。
“约在古观?”潘清儿喃喃,“这是不死不休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