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卦古观,坐落在千珏城北十里孤峰。
道观由前朝大儒归隐后所建,看名字就与易理深交匪浅。
观内殿阁廊庑之布局暗合后天八卦,因地处偏僻,香火早已断绝。
盼妤到山脚时,正值午时三刻。
冬日暖阳煦身,消散了些登步爬山的疲软。
她抬头望见苍松间的观檐,决定在半山亭上歇脚。
一路数百级石阶不止,她观察得仔细。
阶心被踩得光溜明亮,阶沿却青苔厚重,看来常有人登临观中,只人数不多。
袖箭随身一并带了来,盼妤分不清自己到底琢磨了什么心思。
约见的字迹娟秀,是女子手笔。
当年薛纹凛所中箭毒来自前朝宫闱,结论就是白镜棠的手笔。
而他身旁的女人,她脑海只浮现“潘清儿”这个名字。
来信引诱她的钩子,是薛纹凛“尸体”何存。
她自愿“上钩”的目的,则为了一纸毒药配方。
对方若自负狂妄,激将法也还用得,
对方若隐忍狡诈,只怕要损失得多些——
无论如何,来是要来的。
可未近战场将却先怯,因为此次,自己又是悄摸独自赴约。
呵呵,总之自己结局不详。
抵达山门时体力尚留了几分。
大门虚掩,院中空荡,正殿虽敞了门,里面却黑洞洞看不真切。
“既然来了,何必在门口犹豫?”
轻飘飘的声音从正殿里传来。
由暗及明,素青道袍的女人款款现身。
和记忆里济阳城老鸨的脸完全重合。
她却不想,当年潘清儿用的是真面容。
“坐。”潘清儿一指对面蒲团,在面前小几上沏好茶。
盼妤泰然走近,“这支袖箭是什么意思?”
茶香氤氲,潘清儿推了过去,一脸讥诮。
“妾觉得娘娘这明知故问十分多余。”
盼妤眉眼覆下冰霜,“你们好样的。”
潘清儿抬眸冲她娇笑。
“摄政王泉下有灵,知您愿为一个真相赴生死之局,定会欣慰。”
一字一句像钝刀割肉屠戮在盼妤心口,令她呼吸立时紊乱,只强作镇定。
但潘清儿一瞬不瞬,显然看出她的异样。
对她这番真情流露,潘清儿表情很满意。
“你想做什么?又凭何以为本宫会接受?”
“皇帝与您异心,妾既邀约,您来都来了,这不就是合作最好的证明么?”
盼妤直勾勾盯着对方。
良久,薄唇开阖,“我另有条件。”
潘清儿眉头稍纵,摆出一手,示意“愿闻其详”。
“我要毒药配方。”
对面表情一怔,明显出乎意料。
潘清儿立刻狐疑,俏丽面容虽仍黏着笑,眼中却淡淡升起戒备。
盼妤大方任她打量猜疑,表情巍然不动,直到对方仍旧忍不住问出个为什么。
她双手一摊,“前朝匠人医者技艺高超无敌,本宫忽而觉得,若手中有一方无人能破解的毒药,甚比任何武器都能自保。”
潘清儿立刻从话中觉察到什么。
“您怎知无人能破?”
盼妤不假思索地冷笑着接话,“当年这毒无异于横空出世,引得宗室人人自危生怕你们再行偷袭,不知齐集多少医者研究解法,至今无果。”
她皱着眉哂,“你手中类似之诡毒数不枚举,难不成单怕这剂药泄密?”
潘清儿沉吟良久,也观察良久。
“此毒来自南疆——”
她缓缓报出一串药名,也不管盼妤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记。
旋即狡黠一笑,“此为半份解药。”
盼妤勉强记住,以致手心尽是冷汗,急切问道,“另半份呢?”
“另半份,自然用来与您做交易。”
女人将一张泛黄的纸举到盼妤面前,“这就是完整配方以及具体解毒步骤,您不必费心记,只要答应我一件事,它就是您的。”
视线从药方挪移,她表情变得平静,毕竟深宫太后早习惯将情绪藏于雍容下。
“说来听听。”
潘清儿向前倾身,一字一顿。
“我要谢鉴章。”
盼妤微诧。
潘清儿笑道,“谢鉴章于你们而言,利用价值十分有限,他知道秘密并不多,算着时辰,该坦白的早已尽数交代,而我们,却无法容忍这等叛徒。”
盼妤没有马上答应,“谢鉴章是皇帝钦点要犯,若有任何闪失,薛北殷首当其冲,你想挑起君臣猜疑。”
潘清儿笑盈盈地游说,既没承认也没否认。
“皇帝正值用人之时,岂会因‘意外’走脱的钦犯而真的怪罪?”
盼妤不敢泄露真心,冲口嘲讽,“为了一个毫无用处只供研究的药方,这筹码未免太不匹配。”
潘清儿顿时散了笑意。
“你真这么认为?”
盼妤不甚在意地耸耸肩,目光凌厉,“你若拿药方和他的尸骨一并交易,本宫尚且有些兴趣,可你只字不提——”
“成交!届时药方和遗骨一并交易。”
盼妤:“......”
下山之路变得极好走,又或许基于她太想尽快离开的错觉。
山风呜呜穿林,盼妤捏着那半张药方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她只庆幸,因为薛纹凛在,一切谎言都无法魅惑到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