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踌躇停在暖阁门口,被玉翘劝了也没入内,直至盼妤亲自来迎。
女人将药碗撤了手,叹声气很无奈。
“这可是真叔侄,你盼他醒,他盼你来,快进去吧。”
皇帝往里微伸脖颈,一时没动。
“不是说后半夜才退了热么?”
“心思太重时常浅眠,方才又被惊醒了。”
盼妤犹豫少顷轻声,“你来了,坏消息也是消息,你不来,才会胡思乱想。”
“母后听说了?”皇帝眉宇一动,低了几个调,“官仓的事……”
盼妤无声点头,看皇帝眼神格外温柔,“怕不止这些吧?”
皇帝茫然怔愣,醒神过后释然笑开。
二人方收了笑,忽听暖阁里传来瓷器磕碰的轻响,对视一眼前后脚进了屋。
薛纹凛一臂俯撑在褥面,一手握拳抵在下颌咳嗽。
他似乎刻意压抑了声音,却见二人进来时面容不同程度地错愕,不禁懊恼。
皇帝默默在榻边坐下。
盼妤特地走到薛纹凛面前叉腰不语。
薛纹凛秀雅的面容微赧,仰头央求,“孤同照临说说话。”
盼妤翻他一眼,“我是宫里蔫儿坏的教习嬷嬷么?你想干嘛我还猜不着?”
说罢将地龙又烧热,留下叔侄二人。
皇帝自进门后并不言语,只垂眸看着自己膝上无处安放的指头发呆。
薛纹凛极少见他这般斟酌犹豫,时光仿佛回到皇帝年少时。
他心中有数,温声出言宽慰,“白镜棠预谋已久,如今发生任何事,我们也不必惊讶,见招拆招便是。”
皇帝闻言抬眸,旋即又垂落睫羽,语气怏怏不似为了政务。
“清风茶楼说书人当众自戕,死前高喊真龙未死,紧接着多地官仓被饥民冲破,已报了死伤,这些事催出不少童谣,影射朝廷不仁。”
“朕明知都是阴谋,但遇见火点多处燃起,一时间竟也想不出应对之策。”
“傻气。”薛纹凛扬起眉眼,瑰丽的面容写着几分闲散之意。
“茶楼说书、童谣传唱,本就是有组织的挑唆,官仓被冲才是试探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,“这是今早送来的密报。那柳三弦于十多年前就落户王都,无亲无故。官仓带头闹事的亦是外迁流民,根本无法循迹。”
薛纹凛拿起密报看得漫不经心。
“白镜棠手中有人,能如此布局还无法循迹,也不难。”
“朕也是这么想。谢鉴章被擒后他果然金蝉脱壳,这场暴乱恐怕想逼朕和北殷把精力都放在平安定民,无暇深究。”
薛纹凛把密报放下,沉默片刻,“恐怕不止,陛下打算如何?”
皇帝背手站在窗边嗤笑。
“任凭他们在朝中如何浸淫,都不可能知道叔父的存在。北殷常年行踪不定,他底下心腹皆是可用之人,朕不信,他们能将金琅卫染指个透。”
皇帝回身近身床沿,殷殷看着自己的老师。
“朕想,他们相中之人也有极苛刻的条件和门槛,眼下朝中之臣不可尽信,但军队将士应当清白无暇,近日朕就要收拢兵权事权,瞧瞧谁最跳脱。”
薛纹凛听懂弦外之音,撑臂坐得直了些。
帝师确有几分欣慰。
“你着白虎营一队精锐,从六部院执重权的文臣起逐一鉴别身份,皇帝说得对,先把可靠将士用起来,他们无非掐住后防补给的咽喉,这并不算难事。”
皇帝哂道,“朕乃真命天子,虎符是朕赐予的权势,所以白镜棠也算盯准关窍,从颠倒朕的身世开始,哼,小人行径。”
薛纹凛看他哼出一声颇是负气,想来心中留了疙瘩,于是顺势续道,“照临,当年末帝宝藏的传闻,你可知晓一二?”
皇帝拢了拢老师肩头的绒氅,露出一个怅然的苦笑。
“您打量父皇像是喜欢朕的样子么?怎会说给朕?”
薛纹凛不以为然,口中带了一丝轻责。
“薛家子孙本就单薄,先皇对你并无薄待,怎会有这般想法?”
皇帝眨巴两下眼睛。
很难相信这种礼法古板的话从一张昳丽面容里发出,皇帝认错姿势十分熟练。
“六龙令中机关出记录‘名单’的秘密,其本身就是记录宝藏位置的地图。”
皇帝又眨巴眨巴眼睛。
这下彻底懵了。
薛纹凛看清这副蠢相依然不悦,或许那双瞪圆清亮的眸眼过于无辜真诚,帝师一腔骂人的话生生咽入喉咙。
他缓下声气,“那些金银财宝虽不在国库,却放入皇陵,薛家列祖列祖在上,也不至疑心孤据为己有,此前北殷给过你密钥,孤看,你浑不在意全忘了。”
皇帝顿时恼了,“叔父您怎说出这番自疑?朕一片真心快要被你剐了!”
这怎么又是个火铳?
薛纹凛无计可施地啧声,只得顺毛。
“是孤错了话,孤对不住,只是,你也休要转移话题!”
皇帝表情释然,笑得颇有些没心没肺。
“叔父且安心,朕现下也不得空理会那些俗务,必将事情了结明白。”
盼妤端茶进来时,薛纹凛还维持着半靠姿势。
一双幽深眸眼落在皇帝伫立处,眼神空茫茫的。
“陛下解惑了?”她轻声问。
薛纹凛醒过神,声音仍有些飘忽,“大约吧。”
“姓白的这招很毒。”她虽有定论,却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用民变和流言绑架朝廷,以车轮攻势令朝廷势疲,你们叔侄俩倒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。”
她眼里溢出淡淡的笑意。
“阿妤。”薛纹凛罕见踌躇,“照临他,真的信孤?”
盼妤顿时收敛笑意,面色变得难看。
她抬手拂过他额前散落的一缕墨发。
“你从来都是我们母子的倚仗,若如今你还自疑,定是他还做得不够。”
薛纹凛阖眼数息,睨着她笑哂,“别欺负他不在乱扣帽子。”
“孤也分不清。”
他表情发涩,“是否愧疚使然?因当年的事他一直放不下。”
盼妤沉默良久,睫毛颤了颤。
“凛哥,是不是该告诉他,他母亲的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