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扎进细密瓷片,鲜血混入冷茶一并滴下。
白镜棠凝住掌纹流淌的血线,蓦然低低地笑。
那笑声冷得让跪地老者肩膀轻耸,打了个寒噤。
“三境之棋布局数十年。”白镜棠喃喃,“如今我们接连断臂,好个薛氏!”
血滴答落地,他起身至墙边,伸手揭开其上看似普通的山水挂画。
画后是张铺陈巨大的舆图。
牛皮硝制,墨线精细,标注着千珏城及方圆三百里的每一处细节。
白镜棠抚过图中标注的数个红点,任凭鲜血留下淡痕。
“乳母和阿姊费劲心力让这些钉子刺入千珏城的咽喉,我们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老者抬起头,口气隐隐显出激动。
“主公,珍夫人和清姑娘收悉谢鉴章的消息,已各自出城调遣运作,留口信说若您问起才告知,免得牵挂。”
白镜棠将血手按在桌案,浅笑两声吁口气。
“她们从来如此,习惯将我重重保护,其实既身为主公,自要身先士卒,哪有躲在属下背后的道理?珍妈妈辛苦运筹多年,我亦无法替她保住长齐那片谷地。
哎……这些年薛氏倚仗撒播谣言,借那悠悠之口把我圣朝诋毁成什么样子了?愚昧百姓终不得信任,给些蝇头小利就会反驺。
这谢鉴章摔在一念亲情,接下来,他定会为那不成器的儿子开口置换条件,届时朝中一个都跑不掉。与其等他开口,不如我们自己先动手。”
老者颤巍巍地爬起来,驼背显得更弯。
“主公,他虽居高位,但这些年我们手脚都很干净,应当不会留下把柄,何必自曝其短?当下薛北殷还在京中,未必是好时机啊!”
“暴露又如何?”白镜棠慢条斯理清洗手上的血。
“老齐,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珍妈妈和阿姊还有你这般,有些人只有见了真章,你才知他是否忠诚。他们的存在意义便是痛击敌人要害——”
“现在,是时候了。”他净手后取出一只紫檀木匣,里面放了几十枚小巧铜牌,每一枚都刻着不同数字。
“把这些牌子发出去。”白镜棠把匣子推到老者面前,“唤醒这些人,命他们静候时机,如今敌强我弱,得先让薛承觉不得安宁。”
老者听命离开,听到动静,从内室幔帐后立时走出来一人。
“主公。”女人款款拜礼。
白镜棠嘻嘻笑,俊朗青年本就皮肤皙白,这会更显眉眼温润,全无刚才阴鸷。
“阿姊,上回薛棠一事我的确有些闹心,说话口气不佳,你可别与我生分。”
女人听罢回以娇笑,“四下无人也便罢了,我可不敢挑战主公的威仪。”
白镜棠朝她脸上轻轻一掐,扑哧笑道,“谁让珍妈妈迂腐,就我俩从小的情谊,日久天长也是足足的,何必棒打鸳鸯。”
女人笑啐,“棒打鸳鸯是这么用的么?别叫娘听见,算我求你了小祖宗!”
白镜棠一屁股坐在书案前,长臂扩在太师椅,斜倚的姿势略显吊儿郎当。
“说罢,这般高兴,定是万事安排妥了。”
女人优雅颔首,继而看了门外一眼。
“你把名单都放出去了?”
白镜棠指头朝她点了点,促狭,“果然是阿姊。”
他伸手从桌下又摸出一只乌木盒子,里头只有一卷细帛,上面蝇头小楷写满数十个名字,有的后面标注官职,有的标注地点。
“这才是三十二枚名单。”
“我们的底牌全在这了。谢鉴章那小子竟是只白眼狼,我早察觉他在暗地查探,无事,他知道得并不多,名单之上,至多知悉不超过七人。”
白镜棠脸上闪过一丝厉色,“我此次之所以听信退避,正因为他不可信,我与他接触甚多,恐怕他不单能猜出我身份,连薛棠那出调换身世之计也恐怕——”
女人轻扶他的肩膀,并非宽慰,反而目光深远。
“阿棠,薛北殷既能拿下谢鉴章,就一定有办法撬开他的嘴,七人便是七个口子。口子一开鲜血直流,我们不能坐以待毙,得尽快人尽其用。”
“所以珍妈妈和阿姊提前行动了?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
白镜棠笑而不语,转身走到密室角落打开一只不起眼的旧木箱。
里面没有铜牌令信,只有几份看似普通的市井文书。
他抽出一份,指尖在“清风茶楼”几个字上停顿片刻。
“风声,该从说书人的嘴里起了。”
翌日,千珏城东,清风茶楼。
说书先生柳三弦一把山羊胡,一双眯缝眼,每日未时准时登台。
醒木一拍,便是一句“上回书说到”。
今日却有些不同。
已过登台之时,柳三弦却未现身。
茶客们渐渐不耐烦,掌柜除了赔笑安抚也是无法。
迟了一炷香,柳三弦才姗姗来迟,没像往常那般直接开讲,而先对着台下作了个罗圈揖。
“诸位客官,对不住。”
他眼眶殷红,喉咙略有些沙哑,“今日柳某不讲旧书,讲段新的。”
茶客们纷纷来了兴趣:“什么新书?快讲快讲!”
柳三弦清清嗓子,醒木重重一拍,目光里透出一份决绝。
“今日某来讲:‘真龙困浅滩,金龙踞九天’!”
台下刹那安静。
“真龙”在哪个朝代皆是忌讳,皇帝才称真龙,民间说书可讲龙王、龙太子,却绝无把“真龙”“人间”连在一起讲的先例。
掌柜面容发白,撩起衣摆就想上前阻止,却被柳三弦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那眼神戾气腾腾,似乎不允他的下场就是死。
“话说数十年前,北境之龙应天命而生,御风雷而行。”
沉稳的喉音回荡在茶楼,“却遭奸人暗算困于浅滩,鳞甲脱落,龙血染尘。而那奸人却披上龙袍,坐上龙椅,假作真龙,荼毒天下——”
“住口!”这还了得?!掌柜立时招呼人冲上来拉他。
柳三弦一甩袖子竟把掌柜甩个趔趄,转而盯着台下众多惊愕的脸,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们以为如今的太平是真的太平?你们以为那王座上坐着的是真命天子?”
“错!大错特错!真龙终将破渊啸九天,岂容蛟骨窃青冥!”
茶楼瞬间炸开锅,有人起身要往外跑,有人尚愣在原地。
柳三弦却不再说话,而大笑三声,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——
血溅三尺,令当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,尖叫声四起。
当日入暮,御前陆续收到官仓被冲的奏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