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相觑无言。
薛纹凛的眉头却越蹙越紧。
因为,写信人口吻有些眼熟。
那种隐藏在客套措辞下的倨傲,对王都事务布局的熟稔,尤其对权贵世家之间复杂关系的精准拿捏,如此人物并不常见。
薛纹凛垂眸沉思,手指敲击在书案信件颇有节律。
盼妤看出这是有嫌疑人选的意思,蓦地灵台一亮。
“谢鉴章与他不同心!否则不会留下这些信!”
那小脸漾出祈得赞赏的雀跃,薛纹凛冲她微扬嘴角。
“此是后话,让暗九严加看管,非但不必上刑,还要好好对待。”
他目光沉得冷冽,“孤倒想起一人。”
般鹿侍立在侧,听了一嘴耳语命令,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。
不多时,一个油布包裹的小卷轴送了进来。
皇帝亲自打开铺展,立刻惊愕,“叔父,这是——”
“此物偷藏在侯府后花园湖边浅水,小棠离开时,央求孤务必取得。”
卷轴内是几份白镜棠亲笔——一份是给城外庄子管事的短笺批示,字迹工整得体;一份是家谱某一页的旁注,字迹潦草随意,恰是日常流露的真迹。
薛纹凛将旁注与一封回信左右并放。
暖阁内落针可闻。
两边字迹无论转承竖折还是回锋收笔,皆一模一样。
薛纹凛手缓缓收紧,“清北侯府如今谁在主事?”
皇帝站在一旁怔怔地道,“府中细务由白镜棠总理,但他,他只在府中一亩三分地,侯府产业均未染指啊!”
薛纹凛明显有些不高兴。
“他若是主谋,惦记一个小小清北侯府做什么?”
皇帝脸色微变,立刻意识到自己轻敌。
谷地毁后,他们不愁银粮物资,只愁一方安静的筹谋之所。
“那朕立刻下旨——”
薛纹凛沉沉吁口气,“恐怕晚了,谢鉴章遽然失联,若我是对方,不管出了什么事,都会立刻离开,再走一趟地牢。”
假谢口中毒囊已卸,并无人关照,他自发开始惜命,一日膳食绝不亏待自己。
“想问就问,反正这天日我也受够了。”
他盘腿席地而坐,似乎慢慢认知到皇帝不会轻易动手,倒泰然自若起来。
皇帝冲他冷笑。
“你倒识时务,与那些去信中极尽表忠心赤诚,简直大相径庭。”
谢鉴章上下打量年轻的帝王,哼笑不语。
皇帝身旁一人又问,“你的主子白镜棠,到底是什么身份?”
谢鉴章视线侧移,发现说话人正是当时知会皇帝捉拿自己的“帝师”。
他眼中溢出几点敬佩,“竟然知道他在千珏城的身份,我才想问你是谁?”
薛纹凛并无太多周旋的耐心,语气平直道,“都别卖关子了,只要你知无不言,孤会留下贾胥性命,若你戴罪立功,甚至可以重新开启人生,毕竟——”
从谷地前来王都时定未露出真面目,知道你真实相貌的未必许多。”
谢鉴章这才惊得挺直背盘坐,目光惊疑不定。
“你们连这都知晓?”他微阖眼帘,咬牙点点头,“只要你留胥儿一命,我愿意照做,我死不足惜,只想保住在这世间最后的血脉。
白镜棠不知是否化名,总之老夫人耳提面命,一直让我们称他为主,当年我这一批精锐甫来千珏城,就是他派人收留布局。
他当时还未入清北侯府,在城郊做些买卖,因与走商搭交道居多,铺面人来人往,也少有人置喙,现在想来,恐怕是我们提前潜伏的‘前辈’打通了关节。
薛纹凛蓦地打断,只问,“你定也不喜缩在他人皮囊,敢问如何称呼?”
假谢果然没料到这个问题, 听罢面上立刻流露一丝不自在,略思索后摇摇头。
“我们没有名字只有数字代号,岁月日久,我自己的代号也混忘了。
他继而怅惘,目光在皇帝和薛纹凛之间逡巡。
“皇帝,请你们务必遵守承诺,因为我所知晓的也是我多年窥伺而得,并不是抓谁都能交出这些秘密。多年来我承接任务无数,也知老夫人他们来自前朝。”
“而这白镜棠,恐怕是那前朝末帝的遗腹子。”
皇帝愕然一瞬,立刻驳斥,“这怎么可能?”
假谢眼皮上掀,冲他哼了两声,“为何不能?前番贪墨案炸出一个清北侯薛棠,都说他并非你族血脉,你们便当真了?”
“薛棠自己已认,有何可辨?”
谢鉴章冲薛纹凛一乐,“我虽与他交往甚少,却听说他与乃父脾性简直一个模子,翻来倒去,揭示他身世之谜皆系于谢氏一人之身,途中就不能作假么?”
皇帝脸色彻底阴沉,盯着他蹙眉不语。
“陛下稍安。这件事我也是多方查探。老夫人想让少主子平安长大,打定主意找个‘灯下黑’之地,巨细我虽不知,但有一条是真的——”
谢鉴章桀桀笑得狡猾。
“他们也怕岁月日久,或将来少主子不受控制,于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,我所能查探的,就是这薛棠身上根本没有证明身份的印记!”
“你与同伴如何联络?”
谢鉴章耸耸肩,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荒唐。
“我们怎么会联络?
这世间秘密难封,而况同伴只能说明我们同来一处,除此以外并无任何感情,谁也不会轻易暴露自己,我早听说,当年长齐云雀得了‘名单’不是么?”
薛纹凛毫不避忌地道尽实话,“是有名单,还未破译。”
谢鉴章显得不以为然。
“这不意外。前朝艺技诡谲多样,听说名单除了谷地密室,散落在三境的只有碎片,这部分我可丝毫不知,实在无可奉告。不过——他们还有一固定联络处。”
从地牢出来恰逢雨落。
千珏城冬雨时常来得猝不及防。
雨滴敲打青瓦,从飞檐汇成细流,在巷陌石板路尽情蜿蜒。
城西染布坊后巷是座普通宅院,白镜棠正在窗前看雨幕出神。
他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《千珏县志》,像极在雨天温书的文秀才。
“主公。”
声音从门外传来,轻得像怕惊扰雨声。
白镜棠目光未动,手指在书页停了一瞬,“进。”
大门开合带进一丝潮气。
进来的驼背老者身穿染布坊粗布衣裳,一进门就跪下。
“宫中递来消息,谢鉴章是锁在天牢,如今探不到生死。”
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。
白镜棠缓缓放下书卷,信手端起手边茶杯,茶汤澄黄,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。
“谁在总理这件事?贾胥人呢?”
他声音尚且平静,却听得老者越发伏低身子。
“是,是薛北殷,贾胥人也暂无音讯。”
啪一声,茶杯被握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