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一片死寂。
随扈和贾氏父子未必听清谢鉴章说什么,
但这位辅政重臣在一个年轻人面前行容狼狈,正卑微如蝼蚁般跪伏在地。
众人在马背僵楞一息,纷纷下马效仿。
皇帝的问询带着一丝奇异的和蔼,他微歪头,眸光深不见底。
“阁老。”薛承觉不急不缓环视四遭,视线偶尔落在随扈精良的装备。
“你这西营马场,倒是……”
皇帝蓦地笑盈盈,轻轻吐出两个字:“不错。”
谢鉴章听罢,手脚并用向前爬了几步,额头磕得砰砰直响。
“臣惊扰圣驾罪该万死,陛下,京兆府戍辖千珏城锁钥,直通帝阙咽喉,万事不敢掉以轻心,深夜有人报与臣,说贾氏父子性命危矣恐遭劫杀——
臣这学生虽愚笨,却是臣内妻临终托付须照拂之人,臣,臣是一时情急!”
他半句不敢承认豢养私兵,说完猛地仰面。
额头破裂处的血线顺着眉弓蜿蜒,半边脸尽染血色,重臣气度荡然无存。
皇帝来回踱了两步,见他抬头,背在腰后的手掏出一物在谢鉴章跟前晃了晃。
“鉴章不提醒,朕差点忘了,圣祖御赐之物你都敢送,想来这对父子在你心中地位超然。”
谢鉴章嘴巴微张,浑身遽然开始畏缩,磕磕巴巴地承认。
薛承觉哼笑两声,斜一眼呆若木鸡的二世祖,语气满含遗憾,“朕不欲深究你们谁和谁才是真父子,朕不问你不答,倒也不算欺君。”
他口气一转,面色蓦地冷凝。
“贾胥在王都胡作非为却是事实,你可要替他辩?”
谢鉴章原地哽噎不语,跪在他旁边的贾正却涕泪横流往前爬了两步。
“陛下,陛下,是臣昏聩无能,教子无方,不知为何冲撞不该冲撞之人,臣但求一死,求陛下保全臣一点血脉。”
皇帝听罢不乐意了,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。
“他荒唐胡闹欺压无辜本就是原罪,非要吃亏吃了瘪才是错不成?”
谢鉴章一味伏低腰背不语。
贾胥此时也朝向这边看,见瘫跪的贾正在瑟瑟发抖,又转向莫名卑躬屈膝的谢鉴章,眼底掠过一丝扭曲的疯狂和决然。
“义父!”贾胥突然朝着谢鉴章哭嚎。
“义父您要救我!我都是听爹的命令行事,其他一概不知,您求求陛下饶了我,都,都是这个老东西逼我!他怕暴露那些事,他才是主谋啊!”
他手指狠狠指向贾正,竟试图将一切罪责推卸干净。
“你……”贾正怔怔看着他, 身体剧烈摇晃,口中只余嗬嗬声却无力驳斥,面容尽显心死般的灰败。
他忽而仰面一呆,似很快下定决心,直起身子就往一旁的石柱撞去!
“拦住他。”皇帝身后忽出一个低软沉静的声音。
般鹿一直在屏风处警戒,听到命令迅疾飞掠而至,在贾正触柱前一箭射穿他衣服下摆,惯力将这具瘦弱的投死之身生生拽翻在地。
皇帝朝背后一矮身,竟先发出惊呼,“老师!”
薛纹凛身体微微蜷缩,一手撑地,一手死死抓住胸口衣襟,秀丽的面庞血色尽褪,额头青筋暴起。
他在皇帝身后目睹了一切。
一方是撞柱自尽的极端,一方是狡诈欺君的背叛。
再加上这二世祖的疯狂恶劣,他也不知究竟是哪桩荒唐使然,让胸口徒地引燃一阵难耐的绞痛,丝毫伪装不住。
盼妤立时着了慌,赶紧将人搂靠入怀,徒劳看老谷主带着医官侍从一阵忙乱。
“老先生,方才还好好的,这是怎么了?”
老谷主想好的冷嘲热讽已到嘴边,看皇帝问得惶急,啧一声摇头。
“就他这脾气,自己不争气生气,别人不争气也生气。”
皇帝咬着牙,心说谢鉴章经他一手提携力挺,心中气闷也不奇怪。
“若是宫外不好治,还得养在宫里妥当,您看呢?”
薛纹凛回宫的抵触心极明显,谁也不敢强求,只讳疾忌医这条能唬住他。
皇帝心思昭然若揭,老谷主只得道,“好治,多吃些活物就好治。”
皇帝阿了一声,“什么活物?”
老谷主一本正经,“河豚。毕竟吃什么补什么。”
皇帝:“......”
不要以为你年纪大作用重,就可以为老不尊。
老谷主叹声气不再玩笑,“他哪用对症下药?条条款款都是心思太重所致,真是半分没有从前的飞扬跋扈。”
皇帝:“......”
飞扬跋扈是什么褒义词么……
“老朽只望王都事快些了,早点打发他去个山清水秀地,万事不操心就好。”
皇帝唯唯诺了,看一眼薛纹凛那张萧索面容,心里又不好受。
谁敢让皇帝不好受,必该千倍万倍报复回去。
皇帝陡然转首,面目的冷怒腾起一瞬又沉下,依旧保持喜怒不形于色。
“鉴章,你上前来。”
皇帝语气平直,谢鉴章立刻垂首跪行了几步。
贾正闹了方才那出时他就小心观察过,皇帝这次不是微服私访。
自己的人马被约束在府外,广场清一色暗卫,人人皆蒙面轻甲,不似禁军那般蠢笨呆板,这些人恐怕出自大名鼎鼎的“二卫”。
可是看场合,薛北殷并未随行。
依次往下,也没有何嘉淦的身影……
皇帝身旁竟没有熟悉的同僚,只有一个身手高超的护卫和,老师?
谢鉴章心乱如麻,将老师二字只在脑海一瞬而过。
当下贾正虽担了罪责,就怕那孽畜犯的事太荒唐。
而自己,还要为身后那群私兵拼命开脱,愈想,背脊愈炸出一阵燥汗。
贾正父子被当场羁押,哪里还敢再生死志,只满脸恐惧茫然。
谢鉴章被单独带到了正厅。
“鉴章,抬起头来。”
谢鉴章小心翼翼地照做,终于看清眼前。
京兆府正厅端肃威重一如既往,唯此刻场景有些突兀。
皇帝端坐居中,他身旁竟然放着一张矮榻。
那矮榻斜倚一男子,容貌俊雅昳丽,正低低咳嗽,吐息稍定即往自己这里看。
两两相觑。
谢鉴章目光茫然。
那男子面容惊愕,朝他一指。
“将他拖入大牢,严加看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