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门之后,既无混乱战场,也无戒备守卫。
中庭广场开阔通明,熊熊火把围成半圆,将中间景象照得亮如白昼。
衣衫褴褛的背影佝偻跪伏,满背血污辨不出一块好肌肤。
贾正站在这个背影一步之处,如风吹残烛般躬身垂首。
他整个人显得枯槁暗淡,仿佛老了几十岁。
那背影映入谢鉴章眼帘,夺取他全部注意,似乎立刻就意识到了是谁。
“胥儿!——驾!”
座下神骏长嘶,谢鉴章直冲到二人面前。
“父——,义,义父救我,快救救胥儿!”
贾胥听到动静匍匐着勉强转身,眼皮往上一掀,彻底激动起来。
骏马人立而起,铁蹄裹挟着凌厉劲风,几乎快踏在贾正头顶又骤然落下。
谢鉴章高踞马背,执起的马鞭轻轻挥下,眼神却死死盯住却贾正。
“松长。”短短喊个名字,泄出的寒意如腊月冰霜。
贾正长长低叹一声,“老师,学生有悖所托。”
“是啊,你素来稳妥,此次令老夫很失望。”
余音未落,劲风先至,镶着倒刺的马鞭划破气氛里的紧绷,将谢鉴章按捺在情绪里的狂怒全然卸在贾正肩膀。
贾正听天由命地闭上眼,肩部立时皮开肉绽。
他身躯晃了晃,竟硬生生咬着牙没发出声音。
“堂堂京兆府让贼子强据,还闹出如此泼天风波,本阁的脸都被你丢尽了。”
谢鉴章目光疾速瞥过贾胥,鞭指贾正厉声斥骂。
这种回避反而显得刻意。
他视若无人地大肆发作。
而雷霆震怒的同时,身后骑卫消无声息摆出阵列,渐渐在广场呈合围之势。
“阁老,稍安勿躁。”
这道声音清朗得体、不卑不亢,一语道出谢鉴章身份,引得他遽然凝焦。
谢鉴章微眯眼,才发现正前方立着一道一人高的蟠龙青柏图屏风。
屏风后一团阴影安逸不动,却在侧方闪出一人。
是个玄色袍衣青年。
谢鉴章俯视一眼贾正,默默看着他茫然无措的表情,转而冷硬了口气。
“尔等贼逆盘踞官府重地,还敢驱使府尹、凌虐官宦子弟?如此藏头露尾,可是见不得光?”
回应的声音慢条斯理,有种官场老油条的滑不溜。
“阁老言重。此乃天子脚下京兆府衙,依律缉拿凶徒、审判问案,正是府尹职分所在,如今父母官在上,贼子认罪,何来‘强据’之说?”
谢鉴章顿时横眉怒目,“竖子狡辩!老夫此刻亲眼所见。”
他强压怒意,继而隐隐溢出胁迫,“此人分明是少尹贾胥,纵有不妥之处也当由其父以家法处置,何须外人动用私刑,伤我西京官吏尊严?”
“官吏尊严?”青年嗤笑,明光照亮俊朗面庞上的讥诮。
“阁老尊严自然重于泰山,而这贾胥则不然。
此子欺压百姓在前,此后欺瞒乃父,他手执玉珏乃圣祖御赐,大言不惭有靠山护佑,哦!——说起来,阁老也是受害者,
他犯下罪责、偷您御赐之物,将您祭当挡箭牌时,可曾想过京兆府衙和您的尊严?可曾想过西京王法的颜面?”
字字珠玑说到最后,谢鉴章手中的鞭子挥舞得愈加快速凌乱,至最后他脸皮彻底涨红成猪肝色。
“放肆!”他终于还是按捺不住,高扬马鞭举过头顶。
“胆敢诬蔑中枢阁辅,扰乱府衙,本阁怀疑你们勾结逆党意图不轨,来人!”
一声令下,骏马围拢。
“给本阁清场,统统拿下!”
马上精锐纷纷刀剑出鞘,一时间寒芒笼罩,杀气腾腾便要扑向屏风。
间不容发之际,青年竟依旧静静斜倚在屏风边沿,眉眼冷峻含笑,并无动作。
“谢阁老好大杀性。”
屏风中间那团阴影蓦地出声了。
年轻,清越,带着三分慵懒戏谑,剩下的尽是肃重威仪,无异于平地惊雷,骤然穿透这股紧张欲裂的氛围。
“中枢阁辅政你居末揆,人皆道你诡辩擅忍,原来也有如此气性外露之时。”
谢鉴章毫无探索来人身份的耐心,反而被对方点评的刹那,目中寒芒森然盛放,光影在阴戾的面目中巧妙交织,将人愈发照得深不可测。
他劈头挥出一鞭,直接将屏风上的蟠龙青柏破开大口,裂变之处现出真身。
一个姿态散漫的男人。
中心一张楠木嵌宝座椅,他正斜倚边沿。
半边身浸润在屏风投下的幽暗里,
另半边,则在身后青铜宫灯的光晕下温柔勾勒。
青年身上的云锦常服虽无繁复纹饰,衣料底光却内敛至极。
他坐得松弛随意,长腿舒展地探入阴影深处。
谢鉴章的眉心没来由地一跳。
屏风将对方面容藏在阴影,若隐若现。
但下颌轮廓能看出光洁如玉。
他在看自己。
谢鉴章感受的目光直白而无礼。
他又没来由地咽了咽喉咙。
似乎感受到这股紧张来得过于莫名其妙,谢鉴章悚然一惊。
“何方鼠辈藏头露尾,也敢品评朝纲阁臣,滚出来!”
谢鉴章的心腹策马赶来,厉声呵斥后,兵器将将抬起角度,却听本人立刻发出一声惨叫,兵器重重落在地上。
其他随扈立刻将主人包围保护了起来。
谢鉴章定睛一看,屏风旁的青年依旧保持搭弓姿势。
他目光挪到中央,“你到底是谁?”
那声音清朗澄澈,“阁老靠近些,好看个清楚。”
谢鉴章果然策马缓缓上前——
对方姿势变成安稳端坐,依旧显得舒展,却又疏冷。
光影渐渐变化,
一瞥见眉骨,如山峦俊美,
一瞥见凤目,眼尾斜飞入鬓,眸光如临深渊。
再现出嘴角戏谑。
二人甫一对视,对方面目的讥诮尽数敛去,只剩一股彻头彻脑的迫人威仪。
谢鉴章挥鞭的手臂定格半空,身体前倾僵如雕像。
他双眼渐渐瞪得滚圆,面如金纸
“陛——”喉咙深处勉强推出一个字,谢鉴章仿佛一瞬间被抽掉脊背,以一个倒栽葱的姿态狠狠坠马。
君臣相见,帝王无情开口。
“朕看,你不仅有泼天之能清理府衙,还有泼天之胆清理这千珏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