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柱香后, 书房亮了灯。
般鹿隐在暗处,迟迟不靠近。
灯亮须臾,周遭树影塘边遮蔽处忽现出几个人影,立定观察半响才纷纷四散。
暗卫悄悄咋舌,忍不住附耳,“自家书房重地尚且如此小心,果然可疑。”
般鹿轻轻拍他下脑袋以示警告,几人很快分工就位。
书房人影幢幢,檀香气味浓郁。
书案,深紫便袍的中年男人脸色阴沉地端坐。
那角门入内的“心腹”垂手腰微弓,原地细碎踱着步,时不时擦着额头。
“孽畜!孽障!”
翡翠鼻烟壶被男人狠狠砸在地毯,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!老夫不求他上进,鼻孔朝天做个二世祖不会吗?让你们时时规劝,也如此无能!”
他指头不耐烦地弹着案台,尾指轻颤。
那“心腹”吓得立刻伏地一跪。
“京兆府是什么地方?百姓离天子最近的公门之所,这蠢货到底干了什么?居然被人堵在府衙里?!还被人拿了?!贾正在哪?他干什么吃的!”
“老爷……公子他……前日在外是真真受了委屈……那群刁民悖逆法度在先,窝藏疑犯在后,公子当时势单力薄是以错过时机,公子无错啊!”
般鹿眯眼从窗棂缝隙边后退,背靠着墙再次震惊一脸。
老爷?公子?
这对称呼才更像父子些吧……
“老爷,求您抬抬手指,施个神通吧!”
“闭嘴。”男人冷喝。
般鹿缓复心情,继续凑去缝隙偷觑。
分明一张儒雅端正的面孔,此时莹莹绕绕满是狠戾的煞气。
那不是杀手纯粹的杀意,倒将权势浸淫出的霸道展露无遗。
“备马。”谢鉴章拍案而起,紫袍无风自动,“你执我信物,立刻去西营马场调些护院过来。”
般鹿心中凛然。
西营马场专为王都城郊驻军提供军马,为了实现权力制衡,马场管辖权多年前就放给中枢阁,由谢鉴章经营多年——
护院?
怕是取了个冠冕堂皇的称呼罢了,说白了形同私军无异。
早有传闻,西营马场地界之内装备精良、人人骁勇,白虎营密查多次无果,看来不是空穴来风,而是受人庇护。
般鹿不敢逗留,蛰伏至房中人去后才招来属下叮咛,“快寻少主驰援。”
“头儿,那你呢?”
般鹿狰狞一笑。
“勤王护驾——这么多年了,你头儿才遇到第一个这么想自寻死路的大官。”
马蹄声阵阵,如闷雷滚过大地。
清一色玄黑色劲装骑兵杀气腾腾,铁蹄带起的烟尘如浓雾般浮在半空,将道路边旁观的城防营巡骑惊得目瞪口呆。
无人敢上前盘问,因这百骑阵前飞扬着一面旗帜,其上绣着大大的“谢”字。
人马雄壮,还有“谢”字。
稍机灵点的都知,他们来自西营马场。
谢鉴章御马走在最前列。
玄色大氅,脸色铁青,近身簇拥数名护卫高手。
“前方就是那‘山水客’?”
“回老爷,就是这贼窝。他们带走了人证,公子才无法及时定罪,如今人去楼空尚寻不到踪影。”
“可查明背后的主子出处?”
“贾正大人谨慎,此处商贾是名刁妇,他已查明当时客栈能过户审,与兵略院某位大人有关。”
“心腹”说了个名字,然后眼皮悄悄掀起观察谢鉴章的反应。
谢阁老喜怒不形于色,全无书房里情绪外露,只是那名字恐怕在谢鉴章脑海并未留下印象。
他咀嚼的另外两个字,重复道,“刁妇?”
“心腹”明显双肩哆嗦了两下,战战兢兢地点头。
谢鉴章忽而冷笑,“那孽畜,该不是因色字惹出祸端吧?”
“心腹”眼皮抖了抖,愈小声,“老爷,对方假扮公人私审人证是事实啊!”
谢鉴章冷哼一声并未发作。
很快,京兆府近在眼前。
果然,正大门紧闭。
谢鉴章勒马停驻,眯眼察觉出一丝异样。
异样的不是府衙,而是四周似乎比平时更显冷清。
一丝本能的警惕滑过心头,一晃又很快消逝。
不知为何,他脑海首先想到宫内外的局面。
年轻君主励精图治,似乎并无微服私访的爱好。
能数得出的心腹都钉在重关国祚的位置,似乎并无插手民治吏政的兴趣。
诸如那个赶鸭子上架的何代统领,
从长齐险象环生不久、又刚被拉出贪墨疑团的薛大世子,
常年盘踞北澜大营,完美承继“那位”之刚愎跋扈的大煞星……
谢鉴章忽而觉得呼吸闭窒,像躲丧门星般将薛北殷的形象从脑海拔除。
这么多年,京兆府从未出现过纰漏和异动,这次形势突发,也不过是为了王都安防,之所以携西营人马到此,只因——
只因什么呢?
谢鉴章目光阴冷盯着大门上两只青铜凶兽。
对了,只因身为贾正之师,听他生死呼救而不得已为之……
西营人马不受兵略院节制,不必因此引发不必要的骚动,况且也不会被贼子严加提防,行动更加自如。
对,这个由头就很合理。
而况,箭在弦上不得不发。
谁让贾胥是他亲子,唯一的儿子!
救子心切以及权势带来的自信最终压倒了心里那点不安。
谢鉴章一挥手,十数名骑卫围成圈在外围警戒。
再一挥手,队列踏马出来一人,气息沉凝后运足中气。
“里面的人听着!”
那人朝着大门厉声吼道,声音在空荡的夜空传出极远。
“当朝中枢阁辅政大学士谢鉴章谢阁老驾临,京兆府尹贾正速速开中门!”
贾大人,阁老有要事询问,尔等不得有半分推诿怠慢!”
余音落定,仍是寂静。
谢鉴章眉梢下沉,面上冰凝似水,又一挥手。
一排健马屈直挺前,随后竟拖了个庞大的攻城槌!
队列前方再次抬声吼,“大人,可有贼子强据?再不应声就硬闯了!”
语毕不多时,府衙大门才不紧不慢开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一隙之内,既无人,也无刀光剑影。
谢鉴章眼神一厉,朝那刚吊过嗓子的亲信摆头,“开门。”
亲信大喝应诺,手中长槊向前高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