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店铺门前,赖家庆正要带人进去,忽然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小巷一闪而过。
那是孙德海,锦衣卫百户,负责东市治安的孙德海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而且鬼鬼祟祟的?
赖家庆心中一动,对身边力士低声道:“你们进去查,按计划行事。我有点事,去去就回。”
“是。”
赖家庆转身,快步走进那条小巷。巷子狭窄幽深,两旁是高大的院墙,地上铺着青石板,湿漉漉的,长满青苔。
孙德海的身影在前面拐角处一闪,又不见了。
赖家庆加快脚步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作为锦衣卫的千户,虽然只是乞丐出身,但是这么多年摸爬滚打下来,手上的功夫可不差,而且他的追踪术是一流的,孙德海虽然也是锦衣卫,但在这方面远不如他。
穿过两条小巷,前面出现一片空地,堆满了杂物。孙德海站在空地中央,背对着他,似乎在等人。
赖家庆闪身躲到一堆木箱后面,屏住呼吸。
片刻之后,另一个身影从对面巷口走了出来。
那是个中年男子,穿着普通的布衣,但走路的姿态和眼神,分明是练家子。
两人低声交谈起来。距离太远,赖家庆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能看到孙德海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对方。对方接过,掂了掂,塞进怀里,又说了几句,转身离开。
孙德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四下张望,确认无人,才匆匆离去。
等两人都走远了,赖家庆从木箱后走出来,走到刚才孙德海站立的地方,地上有些杂乱的脚印,但除此之外,别无他物。
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忽然,在墙角的一堆落叶中,他看到了一个亮闪闪的东西。
是一枚铜钱,但不是普通的铜钱。这枚铜钱边缘有特殊的刻痕,是锦衣卫内部使用的暗记铜钱——用于紧急情况下的身份确认和消息传递。
孙德海掉的?
赖家庆捡起铜钱,仔细端详。铜钱很新,刻痕清晰,显然是最近才制作的。他翻到背面,看到一个小小的“孙”字。
果然是孙德海的。
赖家庆将铜钱收好,脸色凝重。孙德海作为锦衣卫百户,私下与不明身份的人会面,传递物品,这本身就极其可疑。再加上记旭成之前的提醒……
他站起身,快步走出小巷,回到云锦绣庄门前。
力士们已经搜查完毕,正在等他。
“头儿,有发现。”一名力士低声道,“在仓库的夹墙里,发现了这个。”
力士递过一个油布包裹。赖家庆接过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叠书信,还有几张地图。
他快速翻阅书信,越看脸色越沉。这些信是薛文柏与各地“天地院”成员的往来信件,内容涉及冬至起事的详细计划。而地图,则是燕山的地形图,上面标注了营地的位置、兵力部署、物资储备……
“这是……”赖家庆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些情报太重要了,重要到不像是无意中发现的,而像是……有人故意放在那里,等他们来取。
是陷阱?还是薛家内部有人倒戈?
赖家庆心中警铃大作。他收起油布包裹,沉声道:“立即收队,回衙门。这里的东西全部查封,所有人带走审问。”
“是!”
力士们行动迅速,片刻之后,云锦绣庄也被查封,掌柜和伙计被押上囚车。
赖家庆站在街头,看着两辆囚车一前一后驶向锦衣卫衙门,心中却无半分轻松。
孙德海的异常举动,云锦绣庄的“意外”发现,万宝阁掌柜交代的九月十三子时之约……这些线索看似杂乱,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薛家已经知道锦衣卫在行动,他们在布置反制措施。
而锦衣卫内部,可能真的有内鬼。
赖家庆握紧了腰间的刀柄,眼中寒光闪烁。
这场暗战,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秋日的阳光照在长安街头,温暖而明亮。但赖家庆知道,在这片光明之下,暗流已经汹涌成旋涡。
而他,正站在旋涡的中心。
赖家庆回到锦衣卫衙门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他将油布包裹交给记旭成,并将今日所见所闻详细禀报,包括孙德海在小巷中的可疑行径。记旭成听着,手指轻轻叩击桌面,眼中神色变幻不定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记旭成终于开口:“孙德海这条线,要跟,但不能打草惊蛇。至于云锦绣庄发现的这些……”
他打开油布包裹,抽出那几张燕山地形图:“来得太容易了。”
赖家庆点头:“属下也觉得蹊跷。薛家经营这么多年,如此重要的东西,怎会轻易放在商铺夹墙里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记旭成站起身,走到窗前:“要么是薛家内部出了叛徒,故意泄露;要么就是薛家布下的疑阵,想引我们上钩。”
他转身,目光锐利:“我更倾向于后者。薛文柏老谋深算,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。这些地图和信件,八成是假的,或者半真半假,目的是误导我们的行动方向。”
“那万宝阁掌柜交代的九月十三之约……”
“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陷阱。”记旭成走回桌前,摊开一张长安城地图:“但无论如何,我们都要去。这是目前最直接的线索。”
他用炭笔在地图上圈出万宝阁的位置:“九月十三子时,你带一队精锐埋伏在万宝阁周围。记住,不要打草惊蛇,要放长线钓大鱼。我要知道这些矿石最终运往何处,接头的都是些什么人。”
“遵命。”赖家庆拱手。
“还有,”记旭成压低声音:“孙德海那边,我亲自处理。你专心跟矿石这条线,其他事情不要插手。”
赖家庆明白这话里的深意——记旭成要清理门户了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赖家庆退下后,记旭成独自在值房坐了许久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,将房间染成暗金色。他打开铁柜,取出孙德海的档案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
档案里记录着孙德海这三个月来的异常开支:宅院、小妾、金头面……总计超过一千五百两。一个百户,哪里来的这么多钱?
记旭成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记录着孙德海最近三天的行踪。昨天下午,孙德海去了东市“醉仙楼”,与一个名叫“李三”的商人饮酒,一个时辰后离开。今天上午,孙德海本该在衙门当值,却告假说身体不适,回家休息。
而赖家庆看到孙德海在东市小巷与人会面的时间,正是今天上午。
“李三……”记旭成喃喃自语,在档案里翻找关于这个人的记录。很快,他找到了:李三,四十五岁,表面上是做药材生意的商人,实际是薛家在长安的暗桩之一,负责传递消息和资金。
记旭成眼中寒光一闪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:“来人。”
一名亲信校尉应声而入。
“去查孙德海现在何处。”记旭成吩咐:“暗中查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“是。”
校尉领命而去。记旭成回到桌前,摊开一张白纸,开始写密报。这封密报是给指挥使徐永州的,内容只有八个字:“内鬼已现,请示处置。”
写完,他用蜡封好,唤来另一名亲信:“速送指挥使府,亲手交到徐大人手中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封信交给少将军。”记旭成又拿出一封信:“交到了校尉手中,一定要亲手交给少将军,不许经过任何人的手,哪怕是王妃也不行。”
随后又和校尉交代了几句,这才放亲信离去。
记旭成坐回椅中,闭上眼睛。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面孔:孙德海、赵四喜、王老实……这些人都是锦衣卫的老人,有的甚至和他共事过多年。如今却可能成了叛徒,成了薛家的眼线。
为什么会背叛?为了钱?为了权?还是为了别的什么?
他想起沈墨说过的话:薛家许以高官厚禄,甚至裂土封王。这样的诱惑,确实很少有人能抵挡。
但锦衣卫的规矩,背叛者死。这是铁律,不容置疑。
夜幕降临,长安城华灯初上。
记旭成没有回府,而是在值房和衣而卧。半夜时分,亲信校尉回来了。
“大人,查到了。”校尉低声道:“孙德海不在家中。属下派人盯着他家,他夫人说他下午出门,至今未归。我们的人在平康坊的‘春香院’找到了他,他在那里包了一个雅间,叫了两个姑娘作陪。”
“春香院?”记旭成皱眉:“他倒是有闲情逸致。”
“还有,”校尉继续禀报:“我们的人在春香院外蹲守,发现李三也去了那里,进了孙德海隔壁的雅间。两人虽未直接会面,但中间让姑娘传了两次东西。”
“传了什么?”
“第一次是个荷包,第二次是封信。”校尉道:“我们的人买通了一个龟公,看到了荷包里的东西——是五张一百两的银票。信的内容不知道,龟公不识字。”
记旭成冷笑:“五百两,好大的手笔。薛家为了收买他,真是舍得下本钱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夜空中繁星点点,一轮明月高悬。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,平静而祥和。但这平静之下,暗流已经汹涌成旋涡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记旭成下令:“不要惊动他们。我要知道那封信的内容。”
“是。”
校尉退下后,记旭成再无睡意。他点燃蜡烛,开始翻阅另外两份可疑人员的档案:赵四喜和王老实。
赵四喜负责信鸽房,如果他是内鬼,那么锦衣卫与各地的通信就可能已经泄露。王老实负责诏狱看守,如果他是内鬼,那么诏狱里的犯人就可能被灭口,或者被传递消息。
这两人的危害,比孙德海更大。
记旭成仔细研究赵四喜的档案。最近两个月,赵四喜经手了十七次重要信件的发送,其中八次是发往燕山附近千户所的。如果这些信件的内容被薛家截获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必须尽快行动,在薛家发动之前,切断他们的情报网络,揪出所有内鬼。
但怎么做?同时动这三个人,动静太大,容易打草惊蛇。一个一个来,又可能给其他人逃跑或销毁证据的机会。
记旭成陷入沉思。
忽然,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既然不能暗中调查,那就设局诱捕。而最好的诱饵,就是他们自己。
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。
夜已深,明王府书房的烛火却还亮着。
路朝歌展开记旭成的密信,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信不长,但每一行字都像是针,扎进他的眼睛。孙德海与薛家暗桩接触、传递物品、收受银两;云锦绣庄发现的书信地图,疑为薛家故意布下的疑阵;还有那枚暗记铜钱——锦衣卫内部的身份凭证,如今却成了背叛的证据。
他的目光在“内鬼或不止一人。锦衣卫内部,恐有更大蛀虫”这行字上停留了许久。烛火跳动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。
魏子邦侍立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他能感觉到书房里的空气在一点点凝固,像是寒冬腊月里渐渐冻结的冰。
良久,路朝歌将信纸慢慢折起,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那枚暗记铜钱举到眼前,借着烛光仔细端详。铜钱边缘的刻痕清晰而规整,背面的“孙”字略显潦草,却确实是锦衣卫内部的制式。
“锦衣卫……”路朝歌低声重复这三个字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他将铜钱轻轻放在书案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。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。
魏子邦忍不住开口:“少将军,记大人请示是否对孙德海采取行动?还有万宝阁九月十三之约,是否按计划……”
路朝歌抬手,止住了他的话。
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。路朝歌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月色如水,庭院里的草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投下斑驳的碎影。长安城的夜一如既往地平静,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,勾勒出这座城市的轮廓。
但在这平静之下,有些东西正在腐烂。
锦衣卫是他一手创建的。从最初只有几十人的暗探小队,到如今遍布天下的情报网络;从那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兄弟,到现在编制完整的衙门机构。每一个规矩,每一条铁律,都是他亲手定下的。包括那枚暗记铜钱——当初设计它时,他说过:“此物为紧急联络凭证,见物如见人,持此物者,无论所言何事,锦衣卫上下必须无条件配合。”
而现在,这枚铜钱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。
路朝歌闭上眼。脑海中浮现出孙德海的脸——一个不算出众的锦衣卫百户,几年前在围剿江洋大盗时负过伤,因此得了提拔。他记得那次庆功宴上,孙德海端着酒碗,满脸通红地说:“属下这条命是锦衣卫给的,这辈子生是锦衣卫的人,死是锦衣卫的鬼。”
誓言犹在耳边,人却已经变了。
不,或许从一开始就没变过。只是诱惑不够大,或者时机未到。
路朝歌睁开眼,眼中一片清明。他转身走回书案前,没有看那封信,也没有看那枚铜钱,只是对魏子邦说:“告诉记旭成,锦衣卫的事,锦衣卫自己解决。”
魏子邦一愣:“少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锦衣卫是我建的,规矩是我定的。”路朝歌的声音平静如水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出了内鬼,是锦衣卫自己的耻辱。这份耻辱,该由锦衣卫自己来洗刷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上:“至于该怎么做……记旭成是锦衣卫副指挥使,他知道该怎么做。徐永州是指挥使,他也该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魏子邦心头一震。少将军这是……完全放手?
“那万宝阁九月十三之约?”他试探着问。
路朝歌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让魏子邦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。
“记旭成不是已经安排赖家庆去了吗?”路朝歌淡淡道,“锦衣卫的差事,自然由锦衣卫去办。我又不是锦衣卫指挥使……我看着就好。”
他说“我看着就好”几个字时,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冰冷。锦衣卫出了内鬼,这是锦衣卫的污点,少将军不会亲自下场去擦这块污点。
他要看看,锦衣卫自己能不能洗干净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魏子邦躬身,“那薛家那边……”
“薛家是薛家,锦衣卫是锦衣卫。”路朝歌坐回椅中,重新拿起一份军报:“两件事,不要混为一谈。”
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冷静,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过。但魏子邦知道,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。
魏子邦不敢再多言,躬身退下。
走到门口时,他听见路朝歌说:“告诉记旭成,三天时间不变。三天后,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“是。”
书房门轻轻关上。
路朝歌独自坐在烛光中,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枚暗记铜钱上。铜钱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边缘的刻痕清晰可见。
他伸出手,将铜钱握进掌心。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,一直凉到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