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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文小说 > 历史军事 > 征伐天下 > 第2139章 打草就是为了惊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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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,日头渐高。

记旭成走出议事厅,来到锦衣卫衙门的后院。这里有一排不起眼的厢房,与其说是厢房,不如说是一座地下迷宫的地面入口。那排不起眼的厢房只是幌子,真正的档案库在地下——三层深入地底的石室,恒温恒湿,防火防潮,只有一条暗道可通。

记旭成手持指挥使令牌,通过三道铁门,才进入最核心的第三层。这里的空气带着陈年纸张和防蛀草药混合的奇特气味,墙壁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长明油灯,光线昏暗却足以辨字。

看守这一层的老吏姓韩,年近七十,在锦衣卫干了十年,与现任指挥使徐永州的资历相当。他佝偻着背,眼睛却锐利如鹰。

“韩老。”记旭成难得地用了尊称,递过纸条,“我需要这几个人的完整档案。”

韩老接过纸条,凑到油灯下细看。纸条上写着五个名字:孙德海、赵四喜、王老实、刘三刀、陈阿炳——全是锦衣卫的中低层官员,最高不过百户,最低只是个总旗。

“记大人这是……”韩老抬起头,昏黄的眼珠在记旭成脸上转了一圈:“要动自己人?”
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记旭成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一个时辰,我要看到所有档案。”

韩老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一排高达屋顶的檀木书架。这些书架按照姓氏笔画排列,每个格子都贴着标签。他搬来一架特制的梯子,手脚麻利地爬上爬下,完全看不出是年近古稀的老人。

记旭成在档案库里踱步。这里的书架排列成八卦形状,暗合奇门遁甲之局,若非熟悉路径,极易迷失。他走到“薛”字区,停下脚步。

薛家的档案占了整整三个书架,从薛氏始祖在前楚为官开始,到薛文柏这一代,三百多年的家族史,事无巨细,全在记录之中。

有薛家子弟科举入仕的履历,有薛家商铺开张关张的账目,有薛家姻亲故旧的往来,甚至还有薛文柏年轻时在青楼为某个歌姬写的艳词。

锦衣卫的情报网络,恐怖如斯。

记旭成抽出一本最近的档案,翻开细看。这是薛文柏长子薛沐辰的记录,从出生到如今,三十二年的人生轨迹清晰可见:四岁开蒙,七岁能诗,十八岁娶妻,二十岁纳妾,二十二岁开始频繁出入东市南疆商铺……

他的手指在“频繁出入东市南疆商铺”这一行字上停留许久。

“记大人,您要的档案。”

韩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记旭成转身,看到老吏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,足有尺余高。

“这么多?”记旭成有些意外。

“这五个人,每个人的档案都从加入锦衣卫那天开始记录。”韩老将卷宗放在中央的石桌上:“每日行踪、接触人员、经手案件、财务收支、家庭变故……锦衣卫的规矩,您知道的。”

记旭成点了点头。锦衣卫内部实行互相监视制度,每个锦衣卫既是监视者,也是被监视者。所有人的一举一动,都会被同僚记录在案,存入档案。

他走到石桌前坐下,开始翻阅。

第一份是孙德海的档案。孙德海,四十二岁,锦衣卫百户,籍贯云州。八年前加入锦衣卫,因在抓捕江洋大盗时负伤立功,逐步升至百户。负责东市一带治安,与商贾往来密切。

档案前半部分很平常,无非是些日常巡查、处理纠纷的记录。但翻到最近半年,内容开始出现异常。

三个月前,孙德海在平康坊买下一处三进宅院,花费八百两。两个月前,他纳了一房小妾,是翠云楼的清倌人,赎身费三百两。一个月前,他在东市金玉斋订做了一套金头面,价值一百五十两。

而孙德海作为百户,月俸不过十五两,年俸加上各种补贴,满打满算不超过三百两,他哪来这么多钱?

记旭成继续往下看,发现了一条关键记录:孙德海有个表兄叫孙德福,在薛家的“万宝阁”做二掌柜。最近三个月,孙德海有七次在不当值的时间去过东市,每次都在万宝阁附近逗留,最长的一次待了半个时辰。

“有意思。”记旭成眼中闪过寒光。

他抽出随身携带的炭笔,在一张白纸上写下:孙德海——异常开支巨大,与薛家商铺往来密切,可疑度:高。

第二份是赵四喜的档案。赵四喜,三十八岁,锦衣卫总旗,负责信鸽房的日常管理。这是个看似不起眼却极其重要的位置——锦衣卫与各地千户所的联系,大半依靠信鸽。

档案显示,赵四喜最近两个月行为异常。他本是按时当值、准时回家的老实人,但最近却常常在信鸽房待到深夜,理由是“训练新鸽”。更可疑的是,他上个月请了三天假,说是回乡探亲,但锦衣卫的暗桩报告,他那三天根本没离开长安,而是在西市的一家客栈住了三天。

而那家客栈的对面,正是薛家的一处暗桩。

记旭成在纸上写下第二行:赵四喜——行为异常,可能与薛家传递信息,可疑度:中。

第三份是王老实的档案。王老实,四十五岁,锦衣卫百户,负责诏狱的看守工作。此人如其名,一向老实本分,曾经是前楚刑部大牢管事,后调入锦衣卫,在诏狱干了七年,从无差错。

但档案里有一条不起眼的记录:三个月前,王老实的儿子王栋考入了国子监。国子监的门槛极高,要么是科举优异,要么是权贵推荐。王栋只是个秀才,成绩平平,却能进入国子监,这背后……

记旭成翻到推荐人一栏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:刘文远。

正是名单上的礼部郎中刘文远。

而刘文远与薛家的关系,沈墨已经说得清清楚楚。

记旭成在纸上写下第三行:王老实——儿子入国子监疑似薛家运作,可疑度:中。

第四份、第五份档案也有异常之处,但没有前三份那么明显。记旭成将它们列为“待观察”。

一个时辰后,所有档案翻阅完毕。记旭成将三份重点怀疑对象的档案单独收起,其余的归还韩老。

“今天我来这里的事……”记旭成话未说完。

“老朽从未见过记大人。”韩老躬身道:“档案库今日无人来访。”

记旭成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走出档案库时,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。他眯起眼睛,适应了片刻,才向自己的值房走去。

值房内,亲信校尉已经在等候。

“大人,密报已经送到明王府。”校尉低声道:“是魏子邦亲自接的,他说少将军正在议事,稍后会看。”

“好。”记旭成将三份档案锁进墙角的铁柜——这个铁柜是特制的,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,一把在他身上,另一把在徐永州那里。

他走到窗前,望着庭院里的银杏树。秋风吹过,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,铺了一地。

内鬼。

这个词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上。锦衣卫内部出了叛徒,而且可能不止一个。这意味着此次行动从开始就可能已经暴露,薛家可能早就知道锦衣卫在监视他们。

必须尽快揪出内鬼,否则一切布置都可能功亏一篑。

但怎么揪?打草惊蛇只会让内鬼隐藏得更深,暗中调查又需要时间。而路朝歌给的时间只有三天。

记旭成闭上眼睛,脑海中飞快地思考。忽然,他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。

既然不能暗中调查,那就设局诱捕。

与此同时,赖家庆带着一队锦衣卫力士,已经出现在东市。

这队力士都穿着便装,看起来像是一群普通的商贾护卫。但腰间的绣春刀和眼中的精光,还是暴露了他们的身份。

“头儿,我们先去哪家?”一名力士问道。

赖家庆看了看手中的名单:“先去‘万宝阁’,那是薛家在长安最大的商铺。”

万宝阁位于东市最繁华的地段,三层木楼,飞檐翘角,门面气派。此时刚过辰时,商铺已经开门营业,伙计们正忙着擦拭柜台、摆放货物。

赖家庆带着人走进店铺,掌柜立即迎了上来:“几位客官,想看看什么?本店有上好的珠宝玉器、古玩字画……”

“锦衣卫办案。”赖家庆亮出腰牌:“奉旨稽查违禁物品,请掌柜配合。”

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面皮白净,穿着绸缎长衫,看起来像个富家翁。听见赖家庆的话,掌柜脸色一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原来是锦衣卫的大人。不知大人要查什么?本店一向守法经营,从未售卖违禁之物。”

“查过才知道。”赖家庆挥了挥手:“弟兄们,仔细搜查。账目、货物、仓库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
力士们立即散开,开始搜查。有的查账本,有的验货物,有的去后院仓库。

赖家庆则在店内踱步,看似随意地观察着。万宝阁确实气派,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珍奇:南海珍珠、西域宝石、江南丝绸、北方皮草……琳琅满目,价值不菲。

但赖家庆的目光,却落在了一些不起眼的角落。

比如,柜台下方有一个暗格,虽然隐蔽,但以他多年的经验,一眼就能看出。又比如,后院的仓库看似普通,但地面有重物拖拽的痕迹。

“掌柜的,”赖家庆走到柜台前:“你这店铺开了几年了?”

“回大人,已有五年了。”掌柜恭敬答道:“是薛家的产业。”

“生意如何?”

“托陛下的福,还算过得去。”

赖家庆点了点头,忽然问道:“最近可有一批南疆来的货物?”

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掩饰过去:“南疆货物?本店倒是有一些骠国翡翠、真腊象牙,都是正规渠道进的货,有官府出具的证明……”

“我不是说那些。”赖家庆打断他:“我说的是……矿石。”

掌柜的脸色终于变了:“大人说笑了,本店只做珠宝玉器生意,哪来的矿石?”

“是吗?”赖家庆冷笑一声,走到那个暗格前,伸手一按。

“咔”的一声,暗格弹开。里面没有珠宝,只有几本账册。

赖家庆拿起账册翻看,越看脸色越沉。这上面记录的不是珠宝交易,而是铁矿石的进货、运输、销售记录。数量之大,令人咋舌。

“掌柜的,这是什么?”赖家庆将账册扔在柜台上。

掌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大人饶命!小人只是奉命行事,这些都是薛家安排的,小人不敢不从啊!”

“薛家安排你走私矿石?”赖家庆逼问:“运往何处?卖给何人?”

“小人……小人不知。”掌柜浑身发抖:“小人只负责收货、记账。货物运来后,会有人来取,从不过夜。至于运往何处,卖给何人,小人真的不知道。”

赖家庆盯着他看了片刻,知道他说的是实话。这种小角色,确实不可能知道核心机密。

“把账册封存,带回衙门。”赖家庆命令道:“掌柜带走审问。店铺查封,所有伙计一并带走。”

“是!”

力士们立即行动。片刻之后,万宝阁大门贴上封条,掌柜和伙计被押上囚车。

赖家庆站在查封的商铺前,目光冷峻地看着力士们将最后一批货物搬上囚车。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,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
赖家庆听着这些议论,心中冷笑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——敲山震虎,打草惊蛇。薛家在长安经营多年,根深蒂固,想要连根拔起,必须先让他们乱起来。

人一乱,就会出错。一出错,就会露出破绽。

“头儿,清点完毕。”一名力士上前禀报,“共查封珠宝玉器三百七十二件,古玩字画一百五十六件,账册二十八本,白银八千两,黄金五百两。另外,在暗格里发现矿石交易账册三本,记录铁矿石五千六百斤,来源南疆,去向……不明。”

“去向不明?”赖家庆眉头一皱。

“账册上只写着‘北运’,没有具体地点。”力士道:“掌柜的说他也不知道,货物都是夜间运走,来人蒙面,从不说话。”

赖家庆沉吟片刻:“把掌柜的带过来。”

很快,万宝阁掌柜被押了过来,此刻他脸色苍白,浑身发抖,早没了平日里的气派。

“掌柜的,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赖家庆盯着他:“那些矿石运往何处?接货的是谁?”

“大人,小人真的不知道啊!”掌柜的噗通跪下,连连磕头:“每次都是半夜,来三四辆马车,车上的人全都蒙面,不说话。小人只需将货物点清,他们搬上车就走。至于运往哪里,接货的是谁,小人一句都不敢问,问了怕没命啊!”

“最后一次运输是什么时候?”赖家庆问。

“三天前,子时。”掌柜的回忆道:“运走了八百斤矿石。按惯例,下次应该是五天后,也就是九月十三,子时。”

赖家庆眼中精光一闪。九月十三,子时,万宝阁。这是个重要信息。

“除了矿石,还运过别的吗?”他继续问。

“还……还运过一些药材。”掌柜的犹豫了一下:“龙血竭、金疮药之类的,数量也不少。”

“运往哪里?”

“也是‘北运’,和矿石一样。”

赖家庆点了点头。这就对上了。沈墨说薛家在燕山训练死士,需要大量矿石打造兵器,也需要大量伤药以备不时之需。万宝阁就是他们在长安的中转站。

“带走。”他挥了挥手。

力士将掌柜押上囚车。赖家庆看着囚车远去,转身对身边的力士道:“留两个人在这里,暗中监视。九月十三子时,可能会有收获。”

“是!”

赖家庆带着其余人离开万宝阁,向东市另一头的云锦绣庄走去。

云锦绣庄是薛家另一处重要产业,表面上是丝绸店铺,实际上可能也有问题。赖家庆决定来个突袭检查,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。

一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东市主街。时近午时,市集越发热闹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车马声混杂在一起,充满了市井的生机。

但赖家庆无暇欣赏这些。他的目光锐利如鹰,扫过街边的每一个店铺,每一个行人。多年军旅生涯培养出的直觉告诉他,这条街上至少有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——不是好奇的百姓,而是训练有素的暗桩。

薛家果然已经警觉了。

他不动声色,继续向前走。云锦绣庄就在前面不远,是一座两层木楼,门面装饰得富丽堂皇,招牌上的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