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学院选址在西郊,依山傍水,离城二十里。
工部三个月盖起第一批房舍:实验室、藏书楼、观测台、标本馆、讲学厅,还有学者们的院落。跟热火朝天造机器的工学院不同,这里安静得多,甚至有点冷清。选址的时候工部尚书来过一趟,说这地方风水好,背后有山前有活水。朱厚照没接话,只说离城远点好,炸了不扰民。工部尚书愣了一下,没敢问炸什么。
正德八年二月初二,龙抬头,皇家科学院挂牌。
成立大典上朱厚照亲临,还下了道旨意:科学院不考核产出、不规定任务,学者想研究什么就研究什么,朝廷每年拨三十万两。
刘健当时就急了:不考核不派活,一年三十万,白养闲人?
朱厚照没立刻答。他看了一眼刘健,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宋承志,说:工学院摘果子,科学院养树根。树根养好了,果子自己长出来。
刘健皱着眉道:陛下是说…… 工学院那些东西,得先有人把道理琢磨透?
朱厚照点了点头,没再解释。刘健还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把话咽回去了。散朝后刘健跟谢迁走在一块儿,谢迁问他想通了没。刘健摇摇头,说没想通,但陛下既然这么定了,先看着吧。谢迁笑了一声,说你也有想不通的时候。刘健没理他。
首批学者朱厚照亲自圈定。
宋承志任工学馆主事,徐寿,二十出头的年轻秀才,不考功名,自己在家捣鼓化学实验,被朱厚照三顾茅庐请出山。天文馆请了钦天监的老学士,算学馆挖了几个打算盘比写字还快的怪人。
医学馆请了李时珍。这年他二十出头,医学世家出身,十四岁中了秀才后死活不再考,一头扎进医书药山,亲口尝过上百味草药。地方官把他举荐上来,朱厚照一看名字,立刻下旨请进科学院。
李时珍来的时候背着个大药篓,进了京城不知道路,问了三个人才找到西郊。守门的兵不让他进,说这是皇家科学院,闲杂人等不许入内。李时珍说我是来当差的,兵不信,俩人在门口僵持了小半个时辰,最后是宋承志出来把他领进去的。
朕给你二十年, 朱厚照对李时珍说,编一部最全最准的药典,一味都不能错。
李时珍磕头。起来时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,又磕了一个。
挂牌后半个月,朱厚照微服来了一趟,没带仪仗,直奔化学馆。徐寿正在摆弄瓶瓶罐罐,手上有烧伤和腐蚀的痕迹,见皇帝来了要行礼,被按住。研究到哪了?
徐寿一说学问立刻忘了紧张:臣在研究物质本源。古人说五行,臣越实验越觉得不对。水能分解成两种气体,一种能燃一种助燃;空气也不止一种气……
能燃的叫氢气,助燃的叫氧气。 朱厚照接了一句。
徐寿猛地抬头:陛下怎么知道?!
古籍上看过。 朱厚照把话带过去,你说得对,五行解释不了万物。世间物质由最基本的元素组成,朕给你画张图。
他伏案画了一横一竖的表格,横的是周期竖的是族,把还记得的元素一个一个填进去 —— 氢、氦、锂、铍、硼、碳、氮、氧、氟、氖…… 记不清原子量的就空着标问号。画完一张歪歪扭扭残缺不全但骨架清晰的周期表。
徐寿站着看,看着看着凑过来,最后蹲在桌边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张纸。很久没说话。
陛下, 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这一列…… 好像有点像?
朱厚照没接话,只点了点头。
徐寿又盯着看了一会儿。他抬头看朱厚照,眼神里有个问号,没开口。朱厚照说:本来就是给你画的。
徐寿把纸放下来,磕了个头,又捧起来。
朱厚照补了几句:照着研究,填一个验证一个;写成书让更多人学;化学实验危险,防护面罩通风急救一样不能少,朕不想再听到炸死人。 徐寿一一应了,朱厚照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里头喃喃自语,似乎是在跟那张纸说话。
离开化学馆,朱厚照又去了医学馆、算学馆、天文馆。在天文馆提了句 地球绕着太阳转,老学士当场跟他争了一个时辰,最后被几个观测数据堵住嘴;算学馆留下 微积分 三个字;医学馆提了 细菌致病 的假说。
回宫车上,刘瑾忍不住问:陛下,您这些道理都哪本古籍看的?奴婢从没听过。
朱厚照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田野,没回头:你不需要知道。
科学院运转后,徐寿带着化学馆三个月分离出了氮气和氯气。氯气泄漏那天熏倒了两个学徒,脸青紫了好一阵才缓过来。徐寿蹲在旁边守了一整夜,两个学徒昏睡着,呼吸粗重,呼哧呼哧的。徐寿手里攥着那页周期表,表角被他捏出了折痕。第二天天亮他站起来,去写了第一版化学实验防护规范。
李时珍搞出煮沸消毒法,先在神机营推广,外伤感染率降了一截。算学馆的人第一次去靶场记录炮弹落点,被炮兵轰了一身土,他们没走,蹲在弹坑边上量尺寸。后来开始把数学用于弹道计算。天文馆的老学士自打跟皇帝争过那一回,再不提 天圆地方 了,每天晚上蹲在观测台看星星,笔记写了厚厚一摞。有一回他算错了一个数据,被算学馆的年轻人指出来,老学士脸涨得通红,回去重算了三天,把改后的数据贴在观测台门口。
消息传出去,民间那些格物狂人纷纷来投。有人说科学院是 疯子窝,朱厚照听说后笑了一声,没理会。还有人说皇帝是被徐寿那帮人蛊惑了,花三十万两养一群不事生产的闲人。这话传到刘健耳朵里,刘健没接话,把账册翻了一页。
科学院运转一年多,成果渐渐出了些眉目。夏婵玉去工学院看了一圈,回来没说什么。过了几天,她让账房从皇家商号利润里每年拨二十万两给科学院,设了个 格物奖。
朱厚照正在看科学院送来的季报,门被推开了。林海没等通传就闯了进来。一身远洋的腥咸味,靴子上沾着泥 。他手里攥着份奏报和一袋东西。守在门外的太监追进来,脸都白了。朱厚照摆了摆手,让太监退下。
陛下。找到一块新大陆。
袋子打开,里头滚出几块黄澄澄的金矿石来。朱厚照拿起一块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林海站在旁边,喘着粗气,眼睛亮得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