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几口木箱抬到乾清宫门口,打开的时候,正午的阳光打在上面,黄得晃眼。
朱厚照拿起一块端详。李东阳也凑过来拿了一块,掂了掂,放回去时在箱沿蹭了一下,蹭下一点金粉,看了看,在朝服上抹掉了。旁边有个小太监凑过来看,被领班的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,缩回去了。
随后抬进来的是铁笼子,里头两只活物。一人多高,后腿粗壮前腿细小,肚子上长个口袋,口袋里探出个小脑袋。人群哗地往后退了一步。那东西受了惊,后腿一蹬蹦出去一丈远,稳稳落地又蹦了几下,把抬笼子的禁军吓得连退三步。北京城从没出现过这种东西。有个禁军刀都拔出来一半,被旁边的人按住了,说这是活的不是刺客。
大臣们围着笼子议论。一个老学士凑近看了半天,回头说:“依老夫看,这是貘。古籍有载,貘食铜铁——”他指了一下那东西的前爪,“爪子如此粗壮,怕是食铁矿所致。”
旁边有人“嗤”了一声,又赶紧收住。老学士回头瞪了一眼,没找到是谁。有个年轻的官员站在后面,憋笑憋得肩膀发抖,被他上司狠狠瞪了一眼才收住。
林海等了一会儿才上前解释:“陛下,此兽当地土人唤作‘坎格鲁’,臣等听着像‘袋鼠’。产于那片大陆草原,跳跃行进,一跃两丈,跑得比马快,只吃草。口袋装幼崽。”
老学士听完,嘴硬了一句:“那不过……不过是一种更大的貘。”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。他旁边的同僚拉了拉他的袖子,示意他别说了,老学士甩开袖子,还想说什么,看了一眼笼子里的袋鼠,把话咽回去了。
朱厚照没理这段,目光已经落回金矿石上。林海开口汇报,说到“河滩上随手能捡”时咽了一口唾沫,然后继续:“臣等派二十人,三天捡了十几箱。山脉里铜矿铁矿露头随处可见。土地平旷,草原无边,只是人烟极少。”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臣等在那片大陆上走了一个多月,没见过一座城,连个像样的村子都没有。”
朱厚照没接话,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。
航海日志呈上来。舰队两年前从龙江船厂出发,顺东南季风南下,到满剌加补给后穿一连串岛屿继续向南,过一道海峡之后看到绵延无尽的海岸线。沿了一个多月,没看到尽头。路上遇过两次风暴,断了一根桅杆,死了七个水手。登陆后遇到土人,皮肤黝黑,用石器,逐水草而居,没有国家。语言不通,但性情平和。有个水手拿了块布跟土人换了一只鸟,那鸟不会飞,跑得比狗还快,水手养了两天嫌吵,炖了吃了。林海在日志里写了这事,还批注了一句“肉柴,不好吃”。
“怎么换的向导?”朱厚照问。
“十几颗玻璃珠子,”林海说,“对方一个老头拿了,领着走了三天。”
“土人有多少?”
“散居各处,数量不多。那片大陆大得惊人,臣等所见,恐怕不小于大明本土。”
大殿上又是一片吸气声。
朱厚照盯着海图没说话。林海立着没动,满殿的大臣也都等着。
“这片大陆,赐名正德洲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林海,你发现新大陆,授定远伯,任南洋舰队副提督。北岸设第一个据点,叫新安港。先驻军、立港、建贸易站,然后移民。”
林海跪下磕头,磕了三个,起来的时候眼睛红了。他在海上漂了两年,死了七个弟兄,回来的时候以为最多升个参将,没想到直接封了伯。
“移民?”刘健条件反射地算起来,“万里移民,路途艰险……”
“老刘你先算算。”朱厚照转向他,“正德洲遍地金矿,移民去淘金,朝廷抽三成剩下的归自己。草原无边养羊剪毛,羊毛运回来纺织。大明现在多少没地的流民?沿海多少人挤破头没饭吃?给他们一条船一片无主的沃土,能变出一个新大陆来。”
谢迁在旁边接道:“流民送出去了,原籍安稳了。”
朱厚照点头:“出规矩。谁愿意去,朝廷给船给种子给农具给武装护卫,到了地随便开,十年免税。淘金放牧种地自负盈亏,朝廷只抽商税。”
刘健在袖子里拨了一会儿算盘,抬头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立刻说话。过了几息才开口:“……陛下圣明。”
谢迁在旁边插了一句,说移民出去了,原籍的地怎么办,会不会有人趁机兼并。朱厚照说移民走了地收回来,分给没地的流民,地还是有人种。谢迁想了想,没再说话。
林海得了封赏正要退下,朱厚照叫住他。
“那个地方以后是大明的地盘。”朱厚照说,顿了一下,“你跟他们处好了,比派兵管用。”
林海怔了一下,抱拳:“臣记下了。”
朱厚照又补了两句:“愿意跟你们学说话学种地的就教,愿意做大明子民的就收。谁先动手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要师出有名。”
林海一一应了。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绊了一下,差点摔着,旁边的太监赶紧扶了一把。林海没道谢,红着脸走了。
两只袋鼠被养进皇家苑囿,成了京中权贵争相围观的稀罕物。有个侯爷带了家眷去看,他家小公子拿了块糕点喂袋鼠,袋鼠不搭理,小公子哭了一路。侯爷回去写了首诗,说“异兽远来朝,天威四海昭”,被人传着笑了好几天。
《大明公报》出了“正德洲特刊”,把新大陆、金矿和袋鼠画成图,卖脱了销。特刊上还登了“陛下有话说”,把“大地是个球”“一直往南走能走到大明脚底下”讲得活灵活现。卖报的在街头一念,有老学究摇头说“天圆地方岂容置疑”,被旁边人怼:“人家船都开回来了,你倒开一条去看看?”
东南沿海反应比朝廷还热烈。本来就有下南洋的传统,如今听说遍地黄金土地随便种,报名移民的在市舶司门口排了长队。有个泉州的商人,把家里的宅子卖了,凑钱买了三条船的股份,说要去正德洲开商号。他媳妇哭着不让去,他说在家也是受穷,去了说不定能搏个前程。媳妇哭了两天,最后给他收拾了包袱,还塞了一罐腌萝卜。
夏婵玉动作最快,皇家商号成立“正德洲贸易行”,包下三条船,第一批运铁锅布匹农具烧酒去新据点。
正德洲的事安排下去,朱厚照站起来走到窗口。天快黑了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戳着暗下来的天空。殿内光线变暗,他脸上有大半被遮在阴影里。他站了一会儿,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太监站在后面,不敢出声,也不敢走。
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,没回头。
“传兵部。”
身后的太监等了一会儿,不见下文,小心地问:“陛下,还有……?”
“议军制。”他转过身来。脸上的表情被殿内渐暗的光遮了大半,看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