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乐文小说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戚采薇回京那天,北京下了入冬第一场雪。雪片子不大,落在城墙上积了薄薄一层,守城的兵缩着脖子跺脚。

她没穿女装,一身千户武官袍服,腰佩绣春刀,骑在高头大马上,身后跟着十二个从浙江带回来的老部下。城门口的守兵本来懒得抬头,眼神扫过来又扫回去,过了一会儿才直起腰板 —— 那身官袍是正五品,他们没见过女人穿。

十二个老部下里有个叫周大的,进了城眼珠子不够使,东张西望,被前面的人踹了一脚马镫才老实。周大在浙江打了两年仗,左脸一道疤从太阳穴拉到下巴,是去年在舟山被倭寇的太刀划的。他这辈子头一回来北京,看什么都新鲜,连路边卖糖葫芦的都多看了两眼,被前面的人又踹了一脚。

戚采薇没管他。她骑在马上,腰板挺得直,眼睛看着前面的城门洞。雪落在她睫毛上,化了,她没擦。

她是奉调回京,入神机营任教练官。旨意是皇帝批的,兵部的告身也下来了。但她人还没进营,都察院的弹章已经上去了。

领头的是左佥都御史范辂。三天写了十七道,最厚的一道三千言,从妲己说到武则天,中间还夹了两段《礼记》。朱厚照看完没发火,把折子搁在案角。范辂等了两天没动静,以为皇帝默认了,跟都察院的人说 圣明自断。第三天旨意下来:明日早朝,当庭辩论,戚采薇也来。

范辂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喝茶,茶碗盖磕在碗沿上响了一声。他愣了愣,把茶碗放下,半天没拿起来。

第二天奉天殿。范辂出列,先行礼,然后开口:陛下,男女有别,乃天地纲常。军中皆是青壮男子,让一个女子去当他们的上官,如何服众?神机营是京营精锐,岂能儿戏?

他说完,殿里安静了几息。朱厚照没立刻接话,先看了一眼站在武将班次最末的戚采薇。她一身甲胄,神色平静。

范辂, 朱厚照终于开口,你是哪年中的进士?

范辂愣了一下:弘治十八年。

上过战场吗?

范辂张了张嘴。脸从耳根开始红,一路蔓延到脖子。他没答上来。

朱厚照没再问他,转向戚采薇:戚千户,你自己说。

戚采薇出列。她站定之后没急着开口,看了范辂一眼。范辂牙笏在手里转了一下。戚采薇注意到那牙笏右下角有个裂纹,不知道磕在哪了。然后她抱拳开口:末将正德四年入讲武堂,五年毕业赴浙江。初战花街,以五十人夜袭五百倭寇营地,己方零阵亡。代领定海千户所三个月,肃清舟山十八处倭巢,大小十一战 ——

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。殿外有只乌鸦叫了一声,没人在意。

末将杀过二百九十三人。在座的哪位杀过?

殿里安静。范辂的牙笏停了。他背后有个御史喉结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没出声。

后排有人动了。英国公张懋,七十多岁,站了一早上腿有点麻,趁机出列活动活动。他站到中间,没看范辂,拱了拱手:陛下,广西那个土司婆娘,死了男人自己守城,老夫没啃下来。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戚千户的战报老臣看过。花街夜袭那一仗,挑不出毛病。

老将一开口,武将班次里有人附议。王琼说兵部拟的调令臣附议。江彬站在后排没往前挤,等人说得差不多了才瓮声瓮气说了一句:她打仗比兵部那帮文书强。

范辂的牙笏攥在手里,没动。旁边同僚轻轻拽了他袖子一下。他停了几息,收牙笏,退回了班中。

退朝的时候范辂走得慢,落在最后。出了奉天门,风一吹,他才发现后背的中衣湿了一片。同朝的官员跟他打招呼,他含混应了两声,上了轿子才觉得腿有点软。轿夫问去哪,他说回都察院。走了一半又改了主意,说回家。

退朝后杨廷和留了一步。他找到朱厚照,开口之前顿了一下:臣起初觉得不妥。

朱厚照等他下文。

今天听了戚千户的话 —— 杨廷和停住了,摆了摆手,臣直接说吧。培养一个能打仗的千户要五年,因为她是女人就弃用,这笔账怎么算都亏。

朱厚照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声。杨廷和走的时候,朱厚照在后面说了一句:你是第一个想明白的。 杨廷和没回头,拱了拱手走了。

戚采薇被单独留下来。朱厚照跟她说了神机营的定位 —— 新式操典和新式火器要在这里打磨成样板再推广。戚采薇听完,提出设一套红蓝对抗演练。

对抗演习?好主意。经费找兵部,就说朕批的。

戚采薇领命。朱厚照看着她背影,想起一些旧事,没说别的。

戚采薇就任后改了训练大纲,把东南战例编成教材,推红蓝对抗。头一个月,神机营被她折腾得鸡飞狗跳。有个老哨官,一开始逢人就骂 老子打仗她还在玩泥巴,第一次对抗被包了饺子全 ,当晚被叫去对着沙盘讲了一个时辰。第二天老哨官改了口,逢人就说 戚教官是真有东西,那个…… 是真有,说了两遍才说顺溜。

也有人嘴上不说了,心里还梗着。但打对抗跟着她能赢,赢了有赏钱。那些梗着的人后来自己也不提了。兵们私下给她起了个外号叫 戚阎王。

有一回红蓝对抗,蓝军扮倭寇偷袭粮草,红军守了半夜没见人,哨官松了劲,让兵们轮流打盹。结果天快亮的时候蓝军从后山摸上来,一把火烧了粮草。裁判判红军输。那个哨官不服,找戚采薇理论,说蓝军不守规矩,哪有天快亮了偷袭的。戚采薇看了他一眼,问他倭寇偷袭之前会不会先递个帖子约时间。哨官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消息传到后宫,夏婵玉正在核季报,听完对身边女官说:女人要立足,得自己挣。 说完又低头算账,把那页季报翻了过去。女官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,见她没再说话,悄悄退了出去。

处理完这事,朱厚照心思转回了工学院。蒸汽机、机床、火器、蒸汽船 —— 这些都是 ,但他越来越觉得,大明缺一个专门琢磨 为什么 的地方。

他把宋承志、徐寿几个骨干叫到乾清宫。宋承志刚从工学院过来,袖子上还沾着机油。徐寿手里攥着个小瓶子,不知道装的什么,见了皇帝要收起来,朱厚照说不用。

朕要办个地方, 朱厚照说,不造器物,只研究道理。

宋承志愣了一下:不造器物?那研究什么?

研究为什么铁会生锈,为什么火烧水会冒气,为什么天上的星星不掉下来。 朱厚照说,工学院是把已经知道的道理做成东西,朕要的地方是去发现还不知道的道理。

徐寿眼睛亮了。他手里那个小瓶子差点掉地上,赶紧攥紧了。

陛下打算叫它什么? 宋承志问。

朱厚照想了想,慢慢说:皇家科学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