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博览会的旨意一到礼部,礼部又懵了。
“陛下。”礼部尚书硬着头皮问道,“这博览会,究竟是个什么章程?贡使朝觐有朝觐的规矩,开市贸易有贸易的规矩,您这个‘博览会’,史书上并没有记载。”
“史书上没有记载,朕办了不就有了?”朱厚照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他亲自给礼部上了一课:选一块大场地,搭起展馆,分省、分行业设展位;想参展的工坊、商号,报名选品,把最好的货摆出来;邀请各地商人、各藩属国、甚至佛郎机、奥斯曼的商人都来看;现场可以看、可以谈、可以下单订货,朝廷不收摊位税,只负责维持秩序、提供场地。
朱厚照说:“简单地说,就是个大型的集市加展览会。要把天下最好的东西全部都展示出来。”
选址在武昌。这里是九省通衢,长江跟汉水在此交汇,南北往来的商船都要经过这里,蒸汽船顺水号试航成功后,从南京逆流到武昌也就几天的时间。而且武昌附近就有汉阳铁厂,大冶铁矿,工业展品可以很方便的运输过来。
经过三个月的准备,正德七年十一月初一,第一届大明工业博览会于武昌城外新建的博览馆举行。
这三个月里,礼部和湖广布政司都很忙。场地要平整,展馆要搭建,各地展品要征集运输,十多万客商食宿要安排好,就连武昌城的公厕也新建了二百间。朱厚照在京城通过电报指挥,电报嘀嗒作响不断,大到展区如何划分,小到门票多少钱,他都要过问——门票两文钱,既排除了纯粹看热闹的人,又不至于将百姓拒之门外,这笔账还是夏婵玉帮他算出来的。
博览会还没有开始的时候,武昌城里边的客栈就已经有人预定下一个月之后的房间了。各地商帮闻风而动,晋商,徽商,浙商,闽商等一齐包船前来,就连西域的回回商人,草原上新封的顺义王手下的人也都带着骆驼队伍赶到了武昌。
开幕那天,朱厚照没有来-皇帝离开京城动静太大,所以他就让英国公张懋代替朝廷讲话,自己则呆在京城,每天用电报了解展会的情况。
但是丝毫不影响博览会的火爆。
博览馆为工学院设计的钢架玻璃大棚,采光很好,占地三百亩,分六个展馆:工业馆,织造馆,瓷器馆,农器馆,火器馆,藩国馆。第一天就涌入了八万多的观众,武昌城里所有的旅馆都住满了人,城外江面上停满了船只,桅杆密密麻麻的样子就像是树林一样。
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工业馆了。
一进门就看到一台一人多高的改良蒸汽机在展区中央突突的转着,带动着车床,钻床,铣床等一套加工设备现场演示——烧红的铁条送进去之后,机床就会自动切削,过不了多久就会加工出一个锃亮的齿轮,精度甚至比老师傅手工锉的还要高。围观的商人里三层外三层,看的非常入神。
“这铁家伙,一天能顶几个工匠?”一个山西铁商提问道。
演示的工学院学生没有抬起头说:“这种齿轮,熟练的铁匠一天可以打五个,它一个时辰就能出三十个,规格一样,可以互相替换。”
山西铁商倒吸一口冷气,当即就要订货买机床。
旁边就是蒸汽机抽水机,蒸汽纺织机,新式水泵,脱粒机,播种机等可以马上改变生产的硬家伙。农器馆里曲辕犁的改进版,畜力条播机,水力碾米机一排排的摆在那里,各地的老农围了又围,摸了又摸,问了又问。
织造馆,瓷器馆是女性以及商人最喜欢的地方。皇家商号的宋锦,云锦,苏绣,景德镇的青花瓷,斗彩,釉里红,德化的白瓷观音,让人看都看不够。松江新式纺纱机现场纺纱,纱锭飞转,一天的产量相当于过去八天的产量,几个江南布商当场就抢起了订单。
最受老百姓欢迎的是那些不起眼的小东西:工学院新出的火柴,一划就着,不用再费劲打火镰;玻璃镜子比铜镜清楚十倍,价钱却是铜镜的一半;还有搪瓷脸盆,机制铁钉,洋铁皮水壶等。一个老农用二十文钱买了一盒火柴,在上面划了根之后,看着火焰“噌”的一声冒出来,激动的直发抖:“神仙术,这真乃神仙术也!以后早起做饭不用跪在灶口吹半个时辰的火了!”
火器馆的警戒工作做的非常严格,普通老百姓只能远远的看,只有凭商帖和官方文书才可以进去。迅雷铳,野战炮,开花弹以及一窝蜂火箭炮的模型和剖面图都展示出来,并且有讲武堂教官进行讲解。受邀来的外国武官和商人们个个面色凝重。
使外国商人坐立不安的是逛一圈之后的整体感觉。
奥斯曼商人苏莱曼是跟艾哈迈德使团那条线来的,在伊斯坦布尔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。他逛完工业馆之后又去看了火器馆,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,拉着陪同的通事问道:“这些……这些机器,你们大明的百姓能买的到吗?”
“机床要得到工学院的批准,民用的可以随便购买。”通事说,“抽水机,纺织机,碾米机,只要你出的起钱,皇家商号就送货上门,并且还会教你如何使用。”
苏莱曼不语。
他在奥斯曼见过最先进的工场,还是手工工坊,几十上百个工匠手工敲敲打打。而大明已经把“机器造机器”变成了生意,摆在展会上像卖白菜一样卖。
他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:“我本以为来的是一个博览会,现在才明白过来,来的是一场炫耀。这个国家不动声色的告诉人们:你们还处在手工的时代,而我们已经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。”
跟他有同感的还有葡萄牙商人佩德罗。他在博览馆转了三天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直到临走的前一天晚上,同伴问他有没有什么感受时,他才开口说道:“安东尼奥,你有没有发现火器馆里展出的都是旧款。”
“旧款?”
“最新的东西他们没有拿出来。”佩德罗的声音很低沉,“摆在那儿卖的就已经比我们的强了,藏起来的又怎么样?”
他停顿了一下之后,说了一句让同伴后背发凉的话:“如果他们愿意的话,这支舰队开到果阿,我们就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了。”
藩国馆里非常热闹。朝鲜,琉球,安南,暹罗,满剌加的使节与商人各自设立展位,带着本国的香料,象牙,珍宝,稻米前来交易,一个个对大明的工业品十分向往。朝鲜使臣最实在,其他的都不看了,蹲在农具馆抄了三天的农具图纸,说要带回朝鲜让朝鲜农民也用上。
博览会一共持续了一个月的时间,累计成交额,夏婵玉让人统计完之后告诉朱厚照:白银一千一百万两。
“一千一百万两。”朱厚照反复看了三遍,“正德元年的时候,太仓一年的收入,大概在四百万两左右。一个月的博览会,抵得上我登基之初近三年的国库收入。”
“是的。”夏婵玉将账册递上之后说,“其中机器,农具,军械的订单占四成,丝绸,瓷器,茶叶占五成,其余的是杂货。皇家商号的订单要到后年才能完成。另外,展位招商以及广告收入扣除办会成本后,净赚了四十万两。”
朱厚照咂嘴。他举办博览会的目的本是为了“展示实力,震慑各方”,没想到顺便还赚了点钱。
“这就是展会经济啊。”他感慨,“搭一个平台,让全世界的钱自己流进来。朕以前只知道阅兵可以吓人,现在才知道把好的东西拿出来卖比阅兵还要吓人-阅兵人家还可以嘴硬,但是真正付钱的时候,嘴硬是骗不了人的。”
在博览会期间,《大明公报》全程跟踪报道,并且每天出版一期特刊,将展会上的新鲜事物传播到全国。报纸销量增长了三倍,广告价格也随之上涨,于是夏婵玉就推出了“博览会特刊广告位竞拍”,又赚了一笔。
就在博览会闭幕之前几天里,一份来自浙江的军功奏报,和一道调令,几乎同时送到朱厚照案头。
奏报由戚继光撰写:戚采薇在浙东沿海追击残倭,以百户的身份代理千户所,三个月内清理了舟山群岛十八个倭寇巢穴,俘敌四百人,自己阵亡七人,已积累足够功劳可以晋升为副千户。
调令由兵部拟定:神机营扩大编制,急需懂新式火器实战的教官,拟将戚采薇调回京城,在神机营任教练官,并晋升为千户衔。
“女千户啊。”朱厚照看着奏报,笑了,“朕就知道,那帮御史又要跳脚了。”
他在调令上写了两个字:准奏。
然后又加了一句:“让他们来,朕在奉天殿等着,看看谁能说出个道理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