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延汗是真的打不动了。
两次南侵,猫儿庄损失了四千人,大同城下损失了七千人,加上兀良哈借兵带来的怨气,以及内部各部首领的质疑,成吉思汗的十五世孙第一次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。仗打成这样,他反而明白了一件事,那就是草原跟大明之间的差距,并不是靠勇气和骑兵就可以弥补的。
那年冬天,草原上大雪纷飞,许多牛羊都冻死了。达延汗坐在金帐中,面前摊着两份东西:一份是大同城下的战损名册,一份是兀良哈部脱离联盟的文书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把名册卷起来,扔进了火盆。
“派人去大同,”他说,“称臣。”
打不过,活不下去的时候,就只有和谈这条路可以走了。
正德七年三月,达延汗派出的使团到达大同,并递交了称臣求贡的文书,用词非常谦恭,自称为“臣巴图蒙克”,恳求大明朝廷册封,开放互市。
表文送到京城,都察院的御史们先炸了。
“不可以!”御史们的意见非常一致,“达延汗心怀叵测,今天来称臣,明天就会反叛,这是在拖延时间!”
兵部也有人反对:“即使有封贡,也要先把他打服帖了,否则休养几年又来侵犯边境!”
朱厚照听他们吵了三天,最后拍板:“封。不但要封,而且要封的漂漂亮亮。”
“陛下?”反对的御史呆住了。
朱厚照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问道:“朕跟达延汗开战是为了什么?是要灭了他吗?不是。朕要的是九边安定,百姓平安。现在他已经害怕了,主动称臣,朕为什么不答应呢?非要把人逼到绝路之后再花几千万两军费去打仗才叫有骨气?”
一句话就把御史们给噎住了。
朱厚照嘴角一翘说道:“朕的封贡是有条件的。要成为朕的藩属,光磕个头是不行的。”
他让礼部和兵部拟定了一个“封贡章程”,条文非常详细,就像是商业合同一样-册封达延汗为大明“顺义王”,世袭罔替,但是每一代袭封都要经过大明的批准;大明在大同,宣府设立三处官办马市,蒙古用牛马皮毛换取大明的粮食,布匹,铁锅,茶叶等物资,禁止私自贩运武器;顺义王每年朝贡一次,使团的人数,路线都有规定;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顺义王要派一个王子或者王孙入京,去大明官学读书,“习天朝礼仪”,学费由朝廷承担。
这最后一条,就是朱厚照的私心。
“王子留学?”李东阳开始的时候不明白,问:“陛下,这是何意?培养一个质子?”
“质子是关起来的,朕这是请进来上学的。”朱厚照摇摇头说,“不一样。一个蒙古王子从小就在京城读书,学习大明的文字,制度,技术,跟大明的孩子一起长大,将来回到蒙古继承王位的时候,他会跟大明作对吗?他从小用惯了大明的铁锅茶叶,看惯了大明的火车轮船,他最清楚跟大明作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。”
李东阳听了之后愣了一下,过了一会儿才拱手道:“陛下此计,功在百年。”
“不要急于夸奖。”朱厚照摆了摆手,“一代人不行的话,就两代,三代。文化这个东西,比刀枪好使。”
章程送到大同之后,达延汗对着条款研究了整整两天。
封王,互市都是他求之不得的,有了互市之后,草原上的灾荒年份就不用拿命来抢了。铁锅,茶叶,布匹,粮食等草原上不能生产的物资,在以前只能靠抢夺,抢一次就会死很多人;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的用牛马去换,还有谁愿意拼命?
唯独“王孙入京读书”让他犹豫:把亲孙子送到大明,说是上学,跟做人质又有什么区别?
但是转念一想,自己两次南侵,杀了大明朝那么多的人,人家提出什么要求也不过分;而且大明要灭他,趁他病要他命就可以了,何必这样麻烦?
“送。”达延汗最后拍板决定,“把俺答送去。”
俺答是他最疼爱的孙子,长子图鲁博罗特的儿子,今年六岁。达延汗的算盘是:送个最看重的过去,显诚意;而且这孩子聪明,去大明学一身本事回来,对鞑靼只有好处。
正德七年五月份的时候,在大同举行了受封仪式。
达延汗亲临现场,这是需要极大勇气的,等于把自己送进明军的地盘,但江彬只带了一队仪仗,连刀都没亮,大同总兵设宴款待,宾主尽欢。
册封使宣读诏书,颁赐顺义王金印、冠服。达延汗跪受册封,三跪九叩,从此在名义上成了大明的藩王。
仪式结束后,江彬陪着达延汗参观了大同的新式城防和军营。校场上,一队新式陆军正在操演,三段击的枪声整齐得像一个人打出来的,野战炮两轮齐射把远处的土墙靶轰成了渣。达延汗看得面皮微微抽动——他两次南犯,撞上的就是这样的军队。
当达延汗看到一列运煤的火车从宣大铁路上轰隆隆驶过时,这位征战一生的草原枭雄,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江将军。”他突然开口,“我问你一句实话。以我鞑靼现在的兵力,全力一击的话能攻下大同吗?”
江彬想了想,然后老老实实的回答道:“王爷,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。”
达延汗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突然笑了起来,笑的十分苦涩但是又有一种释怀的感觉。他摇着头说出了那句后来在草原上流传了很多年的话:“以后谁再提跟大明打仗,谁就是傻子。”
俺答是在六月份被送到了京城。
这个孩子一点也不怕生,虎头虎脑的,一到京城眼睛就不够使。朱厚照特意在乾清宫见了他一面。
“你是俺答?”朱厚照看着这个小不点。
“我是阿勒坦!”小孩仰起头来用蒙古语纠正道,旁边的通事赶紧翻译——俺答是他的称号,阿勒坦才是名字。
“好的,阿勒坦。”朱厚照笑着说,“到了我这里就要学汉文,说汉语,愿意不愿意?”
小孩没有说话,因为他的目光被窗外的东西吸引住了。一列火车正好从京城外面的实验轨道上鸣笛驶过,“呜-”的一声汽笛声传来,小孩瞪大了眼睛,拉住通事的衣服:“这是什么东西?!它会叫!跑的比马还快!”
“这就是火车。”朱厚照说。
“它吃的是什么?”小孩连珠炮似的问,“它是不是把马吃掉了?它嘴里还冒着烟!”
朱厚照大笑起来,蹲下身来跟他平视:“它不吃马,吃煤。你好好学习吧,以后朕会让你看看它是怎么跑的。”
“我要学!”孩子马上答应了。
夏婵玉在一旁轻声说道:“陛下,四夷馆里都是各国使节,年纪都很大。这孩子才六岁,不如送到讲武堂附属的幼童班里跟功臣子弟一起启蒙?”
“准了。”朱厚照点头道,“好好教他,不要把他当成外人也不要拿他当囚徒。朕要找一个心向大明的继承人,并非是怀有怨恨的人质。”
顺义王封贡的消息传出去以后,九边就欢声雷动。打了几十年的仗,最后是以这样的方式按下了暂停键。
六月的时候,大同第一处官办马市开市。
开市当天,边墙的关门打开之后,蒙古牧民赶着牛马羊群,汉人商户拉着粮食布匹,在指定的市集里交易。市场有明军维持秩序,有市舶司培训出来的居中定价,还有官设的公平秤,谁也别想坑谁。
一个蒙古老人拿三张羊皮换了一口铁锅,两包茶叶,一匹粗布,手里还攥着一些碎银子,在墙根下蹲着哭——他两个儿子都死在犯边的仗里,如果早有这样一处集市的话,他的儿子也不至于死去。
马市一开,边境贸易一下就红火起来了,蒙古的牛马皮毛不断的运进来,大明的粮食布匹不断的运出去,边军的军费也节省了不少。
刘健算了算账,高兴的说:“陛下,一场大战下来,军费就要五百万两以上,伤亡的人更多;开个马市,一年的关税还可以收上几十万两。这生意做的很合算!”
“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朱厚照很淡定,“打仗是下策,做生意才是最好的选择。他越依赖朕的东西,就越离不开朕。”
外患暂时被压下来之后,朱厚照刚想歇口气,一份户部的报告又把他的焦虑勾了起来。
报告上写的是宗室开支:如今天下朱氏宗亲已近十万人,一年禄米开支占去财政近三成,而且人数每三十年翻一倍,再这么下去,光养亲戚就能把国库吃空。
“朕的好亲戚们啊。”朱厚照捏着报告,太阳穴突突直跳,“外患刚走,家务事又来了。这大明,就没有一天能让朕睡个安稳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