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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塞利姆的使者:原来大明皇帝还是个小伙子

这支使团在路上整整走了十一个月。

正使叫艾哈迈德,是奥斯曼帝国的帕夏,受刚刚在夺嫡之争中胜出的塞利姆皇子之命,出使遥远的东方大国—契丹。塞利姆派使者去探查东方大国的实力,并且想绕过马穆鲁克人直接跟东方做生意。

十一个月后,艾哈迈德觉得可以给出一个提前的答案了。

从哈密卫进入大明境内的第一天,他就发觉不对劲了。

河西走廊,他想象中应该是荒凉的边塞,结果驿道是用碎石和三合土夯出来的,宽阔平整,能并行四辆马车,每隔三十里就有一座驿站。他走过波斯、走过中亚,从没见过哪个国家把路修到这种穷乡僻壤来。

过了兰州,他看到了更离谱的东西——铁路。

一段铺着两根铁条的上,一个喷着黑烟的铁头怪物,拉着十几节车厢轰隆隆地驶过,速度比奔马还快。艾哈迈德的马当场受惊,把他掀了下去。

向导,他抓住陪同的明朝通事,声音发颤,那是什么?!没有牲畜拉它,它为什么会自己动?!

通事是个老油条,见怪不怪地回答:蒸汽机车,烧水的,水烧开了就走。贵使不用怕,这东西在我们这儿运煤的,一天跑四百里。

烧水的。一天四百里。艾哈迈德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念了一路,也没念明白。

越往东走,他们越沉默。

西安府城周长四十里,城里人口超过百万,街道上店铺林立。护卫偷偷的数了一下,一条街上卖铁器的店铺摆出的铁锅,铁犁,铁斧就比伊斯坦布尔整个大巴扎还多。

让艾哈迈德感到震惊的是物价。

用宝石换了一些银子,在西安买了一匹丝绸—在欧洲可以换同等重量的黄金的货色,在这里只用几钱银子就可以买到。

他买了一套青花瓷餐具,精美得让他手都在抖,价格却便宜得像白送。

“这个国家的平民,过的是我们贵族的日子。”他写在自己的日记里。

过了郑州之后,他们见到蒸汽机驱动的灌溉水车,冒着黑烟的纺织工厂,以及河上不用帆,不用桨,自己“突突”冒烟逆流而上的蒸汽船。艾哈迈德已经在日记里写了三遍“这个国家超出我的认知”,但是他每次写下之后第二天就会看到更加离谱的事情。于是他就不再记录了,在羊皮本上画了一个圈,在旁边用阿拉伯文写了一个词:无法理解。

等使团抵达京城的时候,艾哈迈德已经不怎么说话了。

正德六年九月十二,艾哈迈德在奉天殿觐见大明皇帝。

进殿之前,他做了很多心理建设——听说大明的皇帝刚刚打败了北方的蒙古大军,怎么也得是个四五十岁、威严深沉的中年人吧?

然后他就看见了龙椅上的朱厚照。

年轻。太年轻了。那张脸顶多二十岁,下巴上连胡子都没长齐,正拿着一份奏折,时不时低头看一眼,坐姿也不像传说中东方帝王那样正襟危坐,而是带着点说不出的随意。

艾哈迈德手里的国书差点没拿稳。

就是这个年轻人,打败了成吉思汗的后裔,统治着这个到处是钢铁怪物的庞大帝国?

他按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恭恭敬敬地行了觐见礼,递上国书。国书是阿拉伯文和波斯文写的,翰林院的四夷馆当场翻译。

朱厚照其实比他还紧张。

奥斯曼帝国!横跨欧亚非,灭了东罗马,压着欧洲打,十六世纪正是它的巅峰期。这样一个强国派使团来,他本能的就开始警惕:是不是来探虚实的?会不会跟蒙古人勾搭上?

他脑子里全是“奥斯曼威胁论”,但是脸上还得装出天朝上国的样子。

“贵使从远方来,辛苦了。”朱厚照慢悠悠的说,“贵国苏丹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朕吗?”

艾哈迈德把塞利姆的问候带到了,然后提出了通商的要求:奥斯曼希望跟大明直接贸易,互相派遣商人,互通有无。

“可以进行贸易。”朱厚照点了点头,心中迅速打起了一个念头-通商也是一条情报渠道,正好可以打探一下对方的情况,“不过朕有来有往,朕也想知道西边现在的情况如何?”

艾哈迈德就把他所知道的西方情况一一叙述了出来:奥斯曼帝国正与东方的萨法维波斯帝国相对抗;南方的马穆鲁克王朝还控制着埃及,红海一带;更远的西方,西班牙跟葡萄牙正在进行海上扩张,葡萄牙人已经绕过了非洲到达了印度,并且跟当地人打得不可开交。

“贵国军队现在用的是什么武器?”朱厚照随口一问。

艾哈迈德斟酌了一下之后说:“回陛下,帝国的耶尼切里军团所用的是火绳枪跟火炮,在西方也属于精锐。”

“火绳枪?”朱厚照很感兴趣的问,“一分钟可以射出多少发子弹?下雨天可以用吗?射程有多远?”

一连串的问题向艾哈迈德砸来,他磕磕绊绊的回答:“训练有素的士兵,一分钟……大约能发射一发半。下雨天火绳容易熄灭,射程大约八十步左右。”

殿中几位大明将领互相看了一眼,有的人撇了撇嘴,有的人低声嗤笑-迅雷铳一分钟可以发射四发子弹,不怕风雨,射程有一百五十步。奥斯曼的火绳枪水平,在大明三年前就已经被淘汰了。

朱厚照“哦”了一声,并没有再问下去,但是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:火绳枪都已经普及了,西方的发展速度也不慢,再不加快的话就会被赶上了。

他并没有察觉到,艾哈迈德在回答的时候,眼角余光看到殿外禁卫军手中拿着一种从来没见过的短管火器,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。

觐见之后,按照规定,礼部带使团参观京城。艾哈迈德本来以为可以参观皇宫,园林,但是大明的随行官员问他:“贵使想要参观我们学校的工学院吗?皇上特意叮嘱说要让贵使开开眼界。”

艾哈迈德很乐意去。之后他在工学院看到了一次使他产生怀疑的实验。

那是工学院电学组的演示:两组铜锌电池连上线,导线两端各接一根碳棒,碳棒慢慢靠近到一定距离时,的一声,一道刺眼的白光在两根碳棒之间亮起,稳定地燃烧,把整个昏暗的实验室照得如同白昼。

电弧灯。

艾哈迈德地站起来,脸色煞白:这……这是光!没有火,没有油,这光从哪里来的?!这是魔法!只有真主才能创造光!

负责演示的工匠解释说:“不是魔法,是电。电池产生电流,电流流过碳棒就会发光。也就是打雷闪电时产生的电,我们把它收集起来了。”

把闪电收集起来了!

艾哈迈德小声重复了一遍之后,突然感到自己的膝盖发软。他想站起来,但是腿却不听使唤。他的随从们已经在低声诵读【古兰经】了,他们念的是“他降下雨水,使雷电震撼大地”。

艾哈迈德一把抓起随从的手,手指几乎要戳到肉里:“回去以后,这句话,一句话也不能对苏丹说。苏丹会认为我们疯掉了。”

那天晚上回到鸿胪寺驿馆之后,艾哈迈德立刻写了一封长信让随员抄录三份,分别通过三条路线送回伊斯坦布尔。信的结尾是:

“尊敬的苏丹:大明的强大,超出了我们最疯狂的想象。他们有不用马拉的车、不用帆的船、不用火的光,他们的皇帝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,但他的国家像一个运转精密的巨大机器。臣的建议是:永远、永远不要与这个国家为敌。我们应该用最谦卑的姿态,争取与他们通商、结盟。”

此时在乾清宫中,朱厚照正与内阁开会,所讨论的内容正好相反。

“奥斯曼帝国横跨欧亚非三洲,控制着丝绸之路,国力不可小觑。”朱厚照指着地图,神色很认真的说,“这样的帝国正是上升期,咱们得抓紧,海上丝绸之路必须尽快打通,不能让他们把商路卡死。”

李东阳等人都点头称是。

那天夜里,鸿胪寺驿馆的灯一直亮到三更。艾哈迈德写完第三遍国书后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——京城夜晚的天空中可以隐隐约约的看到工学院那边的电弧灯,就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星辰。

乾清宫的灯也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。朱厚照望着地图上奥斯曼帝国所占有的地方,手里的朱笔停在了空中没有落下。

两座宫殿,两个人,心里都藏着秘密,但是谁都不知道对方在怕自己。

在送走奥斯曼使团之后,朱厚照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,汪直就从南方送来了一份密报。

葡萄牙人的舰队在满剌加附近跟大明的商船队发生了冲突。

“来了。”朱厚照看完密报之后,眼睛眯了起来,说道,“朕倒要看看,大航海时代的主角们,你们有对少斤两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