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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婵玉刚搬进坤宁宫没几天,就给朱厚照整了个大的。

那天下朝回乾清宫,龙袍还没换下来,皇后就到了。身后跟着两个宫女,怀里各抱一摞账册。她一身常服,没穿礼服,手里还抱着半人高的一沓。

陛下,臣妾有本奏。

朱厚照正在喝茶:怎么了?

内库的账,对不上。

朱厚照放下茶杯:差多少?

夏婵玉把账册往桌上一摊,语调平得像一潭水,“臣妾把正德元年到三年的账全捋了一遍。皇庄租银,皇商缴利,各地进贡折银全加起来,账面该有四百二十七万两。可实际库里,”

她话头掐在这儿。

一百零三万两。

“多少?”朱厚照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。

“三百二十四万两。”夏婵玉又说一遍,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
茶杯“啪”地砸在案上,朱厚照腾地站了起来。

三百二十四万两。他累死累活搞海贸,开市舶司,派船下西洋,折腾一年,市舶司也就进账两百万。自己家的内库,悄没声就被人掏走三百多万。

怎么查出来的?

“入宫按例盘库,银数差得太离谱。起先以为是往年挂账,各处借支没销,顺着往回一摸,就停不下来了。”夏婵玉指尖点在其中一页上,“内承运库记的是流水,只管收支。可同一笔开销,采买铺子账上是另一个数,一对,差三倍。”

“虚列开支的更多,绸缎,瓷器,木料,报价比市价高出两三倍。吃空饷更凶,内宫十二监四司八局,名册上一万一千人,实际当差的不到八千。最大的窟窿还不是这些,是皇庄。”夏婵玉翻到皇庄那几页,纸页哗啦响,“京畿十二处皇庄,账面每年缴租十八万两,臣妾调了地方田亩册折算,实际收成最少四十万两。差的那部分,全进了管庄太监和地方乡绅腰包。年年这么吃,吃了十几年,凑起来就是三百二十四万两。”

目光钉在那摞账册上,半天没挪开。

你查了多久?

“入宫就开始查,两个多月。”夏婵玉道,“没敢声张,只带了两个心腹宫女,借盘库的名头慢慢摸。”

查的过程中,有没有人找你麻烦?

夏婵玉没说话。

朱厚照看着她:

“有。”她语气没什么波澜,“上个月,臣妾宫里一个宫女,半夜被人推下了金水河。”

“什么?”朱厚照脸一下沉了。

“救上来了,人没死。”夏婵玉抬眼看他,“臣妾知道是警告,从那之后就停了手,把查到的东西全整理出来,今天才敢来见陛下。”

胸腔里那股气一下顶到天灵盖。十六岁的皇后,在内廷查了两个多月账,查到有人直接往死里下手。

这事儿,朕交给你全权查办。

夏婵玉:“臣妾?”

“对。”朱厚照道,“你查出来的账,你最清楚。朕给你一道手谕,内宫二十四衙门,京畿十二皇庄,任你查,任你问。谁敢阻拦,以抗旨论。需要人手,刘瑾是司礼监掌印,东厂在他手里。朕让他听你调遣。”

夏婵玉没说话。

“陛下,臣妾有句话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
“臣妾查到最后,如果查到的人,来头比臣妾大得多,臣妾指的不只是太监。到时候,陛下的手谕,还管用吗?”

朱厚照盯着她看了两眼,笑了。

“你是朕的皇后。整个大明,除了朕,没人来头比你大。谁挡你,就是挡朕。”

夏婵玉胸口起伏了一下,屈膝行礼:“臣妾领旨。一个月内,给陛下一个交代。”

接下来一个月,夏婵玉没食言。

查账范围从内库扩到皇庄,再牵连到内宫各衙门。她把贪了十几年的老太监一个个揪出来,手法没人见过,不搞刑讯,就用账说话。复式记账法把每一笔进出列得明明白白,“交叉核对”让内库的账和采买铺子的账对,皇庄的账和地方县衙的账对,三管齐下,谁也跑不了。”

真正的杀招是“自首减罪”。她放出话:限期一个月,主动退赃的只革职不送官;逾期被查出来的,抄家充军。”

前半个月,没人信。一个十六岁的皇后,能翻起什么浪?”

后半个月,东厂抄了第一个大太监的家,抄出白银四十万两。当天夜里,内宫各衙门口排起了长队,全是来“自首”的。”

朱厚照后来听刘瑾报告,笑了半天:“朕还以为是朕的圣旨管用,搞了半天是抄家管用。””

刘瑾难得接了一句:“陛下,是皇后管用。””

一个月后,夏婵玉抱着账册再次进了乾清宫。”

“陛下,案子结了。”她把账册呈上,“牵涉太监,官吏,乡绅共一百三十七人,革职查办八十九人,抄家追赃。共计追回白银二百八十六万两,另有田产,铺面折银约四十万两,合计三百二十六万两。””

朱厚照翻着账册:“亏空是三百二十四万两,这是填平了,还多了两万?””

“是。那些人贪了十几年,家底比账面厚得多。多出来的部分,臣妾已经入了内库的账,作为今年的应急储备。”她停了停,“另外,还有七个人没查到。账面上有他们的名字,但人已经找不到了。不是死了,就是跑出了京畿。””

“跑不了。”朱厚照合上账册,“朕让东厂发海捕文书,全国通缉。””

夏婵玉点点头,又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。”

“陛下,臣妾还有一份条陈。””

“这次查账,根子上的问题不在某个人贪,在制度有窟窿。”她条理说得明白,“内库现在记的是流水账,只管进出,不问来去,做假账比吃饭还容易。臣妾想请旨,在内库全面推行复式记账法,每月一小盘,每季一大盘,每年一总盘。账目一式两份,内库留一份,司礼监存一份,互相盯着。”

“还有,”她稍停,“臣妾想给内库立个新规矩,叫预算制。每年年初,各衙门先报今年要用多少钱,花在哪,核准之后按预算拨钱。超支得说清缘由,说不出的,半分不给。”

朱厚照盯着她看了会儿,忽然笑了:“婵玉,你查了一个月账,瘦了少说五斤。案子结了,赏赐不要,先递条陈?”

“陛下给过臣妾赏赐了。”夏婵玉声音放得轻,“手谕上那句“谁挡你,就是挡朕”,臣妾记着。比什么赏赐都金贵。”

朱厚照没立刻接话,半晌才正色道:“准了。内库先试行,跑顺了,朕让户部也照着改。”

夏婵玉点点头,像又想起什么:“陛下,臣妾查账还查出一件事,皇商。内库名下有皇商三十二家,每年缴利约八十万两。但臣妾核过他们的账,账面利润和实际利润对不上。现在皇商都是承包制,谁有关系谁拿承包权,赚多赚少全凭一张嘴。不如把皇商收回来,统一经营,统一核算。”

“你先把条陈拟了。”朱厚照说,“怎么查,怎么改,谁来管,都想清楚了再给朕看。别急,先歇几天。朕可不想皇后累倒在乾清宫门口。”

夏婵玉一怔,跟着笑了:“臣妾谢陛下体恤。”

她走后,朱厚照坐在乾清宫里,目光落在桌上那摞账册上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个皇后,好像比满朝文武都顶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