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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德三年六月,开平煤矿。

天刚蒙蒙亮,矿口热闹的跟早市似的。

矿工,工头,监工,再加附近村里跑来看热闹的,里三层外三层,堵得严实。

空地正中,礅着个两人多高的铁疙瘩。

砖砌炉膛上架着半人高的熟铁锅炉,一根粗铜管接上去,连到竖直的大气缸。气缸里的活塞叼着根两人合抱的橡木横梁,一头伸去矿井口接抽水杆,另一头坠着石配重。整套家伙用铁链死死锁在石基上,黑黢黢一坨,活像头蹲着打盹的铁牛。

这台机器比四月那台模型大了二十倍。锅炉塞得下三十担水,气缸内径一尺半,账面上算一分钟能往复十几次,抽水量顶五十个人。

理论。

从模型到能落地的原型,耗了整整两个月。中间炸了三次锅:锅炉密封不严漏汽,气缸加工不圆卡壳,阀门节奏对不上。宋承志带着工匠们改了又改,光气缸就重做了三回。

矿主赵东家投了三百两银子,这会儿比宋承志还慌,一趟趟凑过来搓手:“宋先生,能成不?”

宋承志就俩字:“等吧。”

日头爬上来,远处一阵乱哄哄的骚动。

朱厚照带着刘健和几个护卫打马到了。一身便服,袖口用布条胡乱扎着,脚上蹬双旧马靴,瞧着就是来干活的。翻身下马,拨开人群挤到机器跟前,上下扫了一眼,抬手在锅炉外壁拍了拍。

“点火。”

宋承志胸口堵着口气,朝工人们摆了摆手。两筐煤铲进炉膛,火舌舔着锅底,呼呼直响。水慢慢热起来,压力管里的水银柱一点点往上拱。

“压力够了。”宋承志嗓子发紧,“开气门。”

工人扳下拉杆。

“嗤,”

一股白汽从排气口喷出来。活塞钉在那儿,纹丝不动。

宋承志扑到气缸边,手掌贴住外壁试温度,又侧耳贴上去听动静,猛地转头吼:“喷冷水!”

另一个工人一把扳开冷水阀。凉水灌进气缸外壁的夹层,缸内蒸汽遇冷凝成水。

活塞往下挪了一寸,卡了半拍,又往上顶。

咔、咔、咔……

横梁开始一上一下晃,抽水杆跟着节奏往矿井深处扎,再提上来。几个来回之后,一股浑黄的井水从排水口涌出来,顺着木槽哗哗流进旁边的沟里。

刚开始还有点卡壳,几个往复之后越转越顺,“咔嗒咔嗒”的声音沉得很,像头老牛深一脚浅一脚在犁地。

人群没炸。

矿工们全傻站着,像被那声音钉在了地上。过了好半天,才有人反应过来,扯着嗓子喊。

赵东家没动,整个人瘫坐在地上,盯着那股源源不断往外冒的井水,眼泪糊了一脸。

气缸旁边,宋承志袖子撸到胳膊肘,两手沾得黑亮。盯着上下起落的横梁看了会儿,转过脸来。

“陛下。”声线压得稳,下巴颏却直打颤,“成了。”

朱厚照没搭腔。走到排水沟前蹲下去,手直接插进水里。井水冰得扎骨头,几十丈深的地下抽上来的。

“一个时辰,能抽多少?”

数很快报上来,一个时辰约八百担。这矿以前靠人力摇辘轳,顶好的时候一个时辰也就二百四十担。人还得歇,这台铁牛不用。

赵东家掰着手指头跟旁人算账:“省五十个人工,一年光工钱就省上千两。最关键的,以前挖到四丈不敢往下挖,水排不出去。现在挖十丈二十丈,随便。”

头发花白的老矿工围着机器绕了三圈,旱烟吧嗒吧嗒抽得响。有人问他这玩意儿中不中用,他咂摸半天,吐出一口浓烟:“比骡子强。骡子得吃料,它吃煤。”

刘健从开头就没怎么吭声。站在机器边上,一会儿瞟气缸,一会儿瞟排水口,脸色变了好几轮。末了凑到朱厚照身边,压着嗓子:“陛下,这台机器,造价多少?”

“连工带料,八百两上下。”

刘健心里头飞快扒了遍算盘,眼珠子都亮了:“一年多就回本,往后全是净赚……陛下,这机器,得多造。”

朱厚照斜了他一眼:“老刘,年初谁说五万两太多来着?”

刘健面不改色:“此一时,彼一时。”

朱厚照门儿清,这玩意儿离真正好用还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
把宋承志叫过来,蹲在排水沟边,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划。

“现在气缸一会儿热一会儿冷,热了还得重新烧,费煤。你算过这笔账没有?”

宋承志点头:“每转一下,烧煤量是理论值的四倍。”

“把冷却这一步挪出来。”朱厚照用树枝画了两个圈,中间扯道线,“蒸汽在气缸里转一圈,引出去,到单独的缸里里冷却。气缸永远热着,这个缸永远冷着,热量不白费。”

宋承志盯着地上那几笔歪歪扭扭的草图,半天没出声。

“陛下,”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“蒸汽怎么引出来?用铜管?那铜管得扛得住高温高压。还有,这个缸里能保持真空么?”

“铜管外面包石棉,接口用铅封。”朱厚照拿树枝点了点冷却缸的位置,“这里让蒸汽跟冷水结合,蒸汽就冷却了,这样就能真空了,你回去多试试。”

宋承志眼珠子钉在那幅草图上,眼尾爬满血丝:“我回去就改。”

“还有。”朱厚照把树枝点到另一头,“别光想着抽水。这玩意儿要是装到船上,让轮子转起来,船就能顶着风走。”

宋承志整个人僵成了木桩。

朱厚照拍掉手上的土,站起身,“先把煤耗打下来。饭一口口吃。”

视线落在那台咔嗒咔嗒响的机器上,定了几秒。

“今天只是个开头。”

离京前,朱厚照把赵东家拽到墙根。矿上出钱,工学院出人,开平办个短训班。三个月一期,招二十个年轻的,学蒸汽机操作和修理。结业发“司匠印信”,月薪五两起。

“五两?”赵东家眼瞪得溜圆,“比工头拿得还多。”

“以后全国都得用这机器。”朱厚照说,“每台都得有人会开会修。你现在攒二十个,将来就是二十个师傅。”

赵东家没太听懂里头的门道,月薪五两加皇帝亲口交代,这俩分量他拎得门清。当晚就叫人贴告示。矿上那帮年轻矿工瞅见“学开铁牛,月薪五两”几个字,报名的差点把门槛踩碎。

开平煤矿那台铁牛还在响,一下接一下,沉得像地底往上撞的心跳。矿工们随口给它起了名,就叫铁牛。

九月,果阿。

葡萄牙印度总督府,阿尔梅达捏着份刚从阿拉伯商人手里买来的情报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
“中国人在北方开平煤矿用了种新机器?”他皱着眉,“不用人不用牲口,靠烧煤就能抽水?”

“是,总督阁下。”情报贩子嗓子压得极低,“听说是靠蒸汽让铁疙瘩动起来,顶得上几十号人干活。真容没人见过,只知道矿上的人都喊它铁牛。”

阿尔梅达扔下情报,走到窗前。

“靠蒸汽的机器……”他指尖敲着窗台,声音飘得没边,“这玩意要是能装船上,不用帆也能跑……”

后面的话,他卡了回去,没敢往下想。

“给里斯本写信。”阿尔梅达转身冲副手说,“告诉国王,中国人正在搞一种很可怕的新机器。我们得加快速度了。”

副手点头,快步出去了。

阿尔梅达一个人钉在窗前,盯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裹着咸腥味。他没动。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