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德三年七月,开平煤矿的蒸汽机稳稳转了一个月。宋承志递来第二份运转报告,一个月零故障,抽水量顶得上一千五百个壮劳力,矿洞从四丈挖到八丈深,煤产量直接翻了三倍。
朱厚照看完报告,嘴角刚翘起来,又垮了。
煤够造了,铁跟不上。
乾清宫里,刘健,宋承志带几个工部官员站成一排。墙上新钉了张图表,横轴月份纵轴铁产量,那条线趴得跟死蛇似的,贴底走。
大明现在一年产铁多少?朱厚照拿根炭条戳着图表。
工部侍郎哗哗翻册子,回陛下,官营民营加一块,一年约八百万斤,折八万担。
八万担,合四千吨。朱厚照眉头拧成疙瘩,听着不少,差得远。蒸汽机要铁,锅炉要铁,气缸管道全要铁。往后修铁路要铁轨,造蒸汽船要铁壳,造枪炮更要铁。四千吨,够干屁的。
刘健下意识接话,陛下要增建铁厂?
对。鞍山。那地方有铁矿有煤矿,挨着辽河运货方便,建座大的。
得花多少钱?
先期二十万两。
陛下,二十万两可不是小数,刘健又开始习惯性哭穷。
老刘你先别嚎,听朕算笔账。朱厚照抬手打断他,现在铁一斤三分银,一担三两。鞍山铁厂年产铁一万吨,折二十万担,值六十万两。成本撑死十五万,纯利四十五万,当年就能回本还多赚。这还只是卖生铁,要是加工成蒸汽机零件,枪炮,铁轨,利润翻三倍都打不住。老刘,这不叫花钱,这叫下崽子。
刘健闷了半天,账老臣挑不出错。可铁厂离京城一千多里,山高皇帝远,真要是有人往怀里捞……
朱厚照卡壳了。光算银子去了,忘了这年月最他妈头疼的就是人心。
正僵着,夏婵玉进来了。她送内库本月的预算报表,刚好撞进这摊子事里。朱厚照随手把鞍山铁厂的预算案塞她手里,皇后你给看看,这里头水有多深。
夏婵玉接过来,翻了三分钟,提笔直接划掉三行。
办公用房八千两,扯淡,三千两够使。矿石运费多报了四成,辽河水运比陆运便宜一半。官员俸禄多列了五个名额,铁厂是干活的地方,不是养官的衙门。
二十万两砍成十六万两。
刘健看傻了。他管户部这些年,砍预算从来都是来回扯半天,能抠出几千两就不错。皇后这手笔,三分钟砍四万两,下刀比户部还狠。
就按皇后核的数拨。朱厚照直接拍板,十六万两,多一文没有少一文也不行。
夏婵玉点头,又补了句:“陛下,铁厂投产后,每月账册送一份到坤宁宫。臣妾亲自核。”
刘健看看朱厚照,又看看夏婵玉,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,娘娘。老臣斗胆,请娘娘也给户部立一套查账章程。户部一年进出上千万两,老臣眼睛越来越花,账册一年比一年难看。”
夏婵玉看向朱厚照。朱厚照点头:“你自己安排。别累着。”
刘健大喜,拱手行了个大礼。
八月,鞍山铁厂动工。宋承志带二十个骨干工匠北上,朱厚照亲自送行,撂下手谕:铁厂上下任你调遣,技术难题随时八百里加急。
最大的坎是炉温。
传统炼铁烧木炭,顶破天一千二百度,炼出来的生铁杂质多,质地脆,打个农具凑合,做蒸汽机气缸完全不够看。朱厚照要的是焦炭炼铁,煤烧成焦炭,去了硫和挥发分,炉温能冲到一千五百度以上。
道理宋承志都懂,真上手才知道有多难。
第一炉焦炭炼出来,倒进炼铁炉,鼓风机拉满,炉温死活上不去。铁水暗红色,也就一千度上下,稠得像粥,浇出来的铁锭满是气孔,一敲就碎。
“风量不够,炉型也不对。”宋承志蹲在炉前,脸烤得通红。
他改了鼓风机,又前后改了七次炉型,炉温才爬到一千四百度,铁水变成亮黄色,离一千五还差最后一步。
就这一步,卡了整整两个月。
十月中旬才见转机。第十二次改进,他把进风口从两个加到四个,又在炉外加了个预热室,冷空气先贴炉壁烤热了,再往炉膛里鼓,不让冷风拉低炉温。
点火后,宋承志眼睛死死盯着炉口铁水的颜色。
暗红色。橙红色。亮黄色。
最后,铁水烧成了炽白色。
“成了。”他嗓子发颤,“出铁。”
出铁口一拉,炽白的铁水轰地涌出来,亮得映红了半个夜空。工匠们喊着抱成一团,有人当场就掉了眼泪。
高兴没一会儿,出事了。
个年轻工匠凑太近看铁水,脚下被铁锭一绊,整个人往前扑。旁边的伸手去拉,也被溅了一胳膊。两人惨叫着滚在地上。
“叫大夫!快!”宋承志脸都白了。
铁厂没大夫。最近的镇子在二十里外,等大夫赶过来,年轻工匠的右腿已经废了,铁水从膝盖烫到脚踝,皮肉几乎烧穿。另一个胳膊终身残了。
消息递到乾清宫时,朱厚照盯着案头的铁厂伤亡折子,坐了半柱香。亲自提笔拟旨,字比往常重得多:“出铁口,浇铸区一律加装防护栏。工匠上工必须穿厚皮围裙,戴面罩手套,缺一样不许靠近炉边。安全规程刻成铁牌立在每座炉前,敢违反的,重罚。再有人因防护不到位出事,从管事到监管全给我担着。宋承志监管不力,罚俸三个月。”
末了又补一句:“受伤的工匠,内库出银五十两给人治。真落下残疾,铁厂养他一辈子。”
宋承志半句冤都没喊。转头就带人钉防护栏,赶着做一百套皮围裙,手套。开炉那天他站在黄线外头,冲周围的工匠吼:“都给我听清楚。铁值钱,命更值钱。谁也不许玩命换铁。”
十一月底,鞍山铁厂头一批合格生铁运进京城。朱厚照直接跑到工部仓库,蹲在货堆里摸铁锭,断面银灰,肌理密实,砸在地上闷响,跟以前一敲就碎,满是气孔的灰口铁比,强得没边。
“好东西。”他拎起一块铁锭掂了掂,偏头冲刘健笑,“老刘,现在还觉得十六万两花得冤枉不?”
刘健那脸,跟当初在朝堂上哭着喊没钱时完全两样:“值!太值了!陛下,这产量还能往上提不?户部愿意再投钱,”
“打住。”朱厚照差点笑出声,“当初是谁拍着桌子说二十万两太多的?”
“此一时彼一时!”刘健梗着脖子,半点不心虚。
朱厚照没接话,指尖在铁锭凉面上敲了敲,脑子飞快算账:按眼下产能,头一年大概能出一万吨铁,第二年扩建后冲三万吨,第三年稳拿五万吨。再算上各地民营铁炉的数,大明的铁产量,三年能翻五倍。
当晚他在日记里写:“铁是工业的骨架。煤有了,铁有了,蒸汽机也有了,三条腿都齐了。接下来,”
本来想写“总算能缓口气”,笔尖都挨到纸了,又划掉。上回刚念叨完能松快松快,东南就炸了锅,这回不写了。
乾清宫外忽然响起脚步声,急促、慌乱。
刘瑾推开门,手里举着一封军报,脸色白得不像话:“陛下!东南急报!倭寇进犯浙江、福建,连破三处卫所,台州被围——八千余人,大小船只两百余艘!”
朱厚照放下笔。他抬起头,目光扫向墙上那张大明舆图。东南角的海岸线,正对着那些他鞭长莫及的地方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。
然后他站起来,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:
“让戚继光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