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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德三年四月,宁波的急报送到京城。

浙江镇守太监奏疏里把事情说得明白:日本国两拨贡使同时到港,大内氏和细川氏各执一词,都声称自己才握有勘合符,对方是假冒的。两边在市舶司门口吵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动了手。细川氏的人放火烧了嘉宾堂,追着大内氏的人一路砍到港口,烧了五条渔船,还抢了码头边的一个仓库。

死了七个百姓,伤了二十多人。

朱厚照把奏疏看完,放到案上。乾清宫里就他一个人,刘瑾站在旁边研墨。

刘瑾,你见过日本国的勘合符吗?

回陛下,老奴在司礼监见过。刘瑾说,永乐年间定下的规矩,十年一贡,船不过三,人不过两百。每道勘合都有编号,一分为二,底簿在市舶司,另一半在日本。

那这次怎么来了两拨?

刘瑾放下墨锭:日本国内乱了好多年了,将军管不住底下的大名。大内氏和细川氏在日本西边势力最大,争的就是对咱们的贸易。谁拿到勘合,谁就能一年吃三年的利。

朱厚照听完,没生气。他站起来走到那幅大海图前,拿炭笔在日本列岛的位置上画了个圈。

他们自己家里打架,他慢悠悠地说,打到别人家门口,烧了别人的房子,还抢了别人的仓库。

他转过身。

朕要是不罚,以后来一个闹一个。

第二天早朝,朱厚照只用了半盏茶的工夫就做了决定。满朝文武还在讨论是否当绝其贡市,皇帝已经把旨意拟好了:

本年日本国所有对明贸易暂停。细川氏罚银五万两,赔死伤百姓、修市舶司,不缴清永远不许再入大明。大内氏虽为受害方,亦有争贡之责,罚银两万两。还有——明年对日贸易配额,不再指定。谁想要,亲自来京城,当廷竞价。

最后一条念出来的时候,户部尚书刘健第一个没听懂:陛下,何为当廷竞价?

就是拍卖。朱厚照说,朕的丝绸、瓷器、棉布,就这么多。大内氏想要,细川氏也想要。那好,谁出价高,给谁。

殿里安静了片刻。

刘健的眼睛先动了。他没急着表态,在心里把账快速过了一遍:以前对日朝贡,大明回赐的价值远超贡品,每次都要赔进去几万两。现在改成拍卖配额——那是纯赚。

臣以为可行。刘健出班。声音不大,但没有人听不出他的态度。

杨廷和看了一眼刘健,又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,忽然明白了什么,也跟着出班:臣附议。

旨意发出后,宁波那边传来消息:细川氏和大内氏的人都以为大明是在摆姿态,顶多一两个月就会恢复贸易。直到市舶司的大门对他们彻底关上,一艘船都不许进港,两方才真的慌了。

大明的丝绸在日本是硬通货,铜钱是主要货币,棉布和瓷器供不应求。贸易一断,日本国内丝价半个月涨了三倍,铜价翻番,京都和大阪的商户叫苦不迭。

五月初,两方的使者几乎同时到了北京。

细川氏派来的人叫飞鸟井,是个四十多岁的文官,能说会道,一进鸿胪寺就开始分辩,说宁波的事全是误会,他们的人是被大内氏先动的手。

大内氏的使者叫陶兴,话不多,带了三船的礼物,从硫磺到苏木,堆满了鸿胪寺的院子。

朱厚照没有接见他们。

他让鸿胪寺传了一句话:五月十五,礼部大堂。谁不来,明年的配额自动放弃。

五月十五,晴。

礼部大堂里摆了三排椅子。刘健带着户部两个司官坐在右侧,面前摆着算盘和账册。左侧是大内氏和细川氏的使者,中间隔着足有三丈,谁也没看谁。

朱厚照从后堂走出来,穿了一件玄色团龙常服,没戴冠,只在发髻上插着一根乌木簪。他坐下之后,扫了眼两边的人,开口就一句:

罚金交了吗?

飞鸟井抢先道:交了交了,五万两一个子儿不少。

陶兴哼了一声:两万两,在鸿胪寺账上。

朱厚照靠在椅背上,那开始。明年的配额——五千匹上等丝绸、三万件瓷器、一万匹棉布。起拍价白银八万两,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千。价高者得。

飞鸟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原以为来北京是谢罪求情的,准备了一肚子的好话和礼物,谁知道进门屁股还没坐热,就得掏钱竞价。

陛下,飞鸟井勉强笑道,我家大人一向恭顺,年年来贡……

朱厚照抬了抬眼皮,你们那叫贡?你们那叫来挣钱。每年来一趟,带着几船土特产,换走朕几倍的丝绸瓷器。回去卖完再拿大明的铜钱去买米买盐。朕白给你们这条财路,你们在宁波烧朕的市舶司?

飞鸟井张了张嘴。

陶兴那边已经举了手:八万两。

飞鸟井恨恨地瞪了陶兴一眼:九万。

十万。

十一万。

价格一点一点往上走。刘健的算盘打得脆响,两个司官笔走如飞。朱厚照也不催,就坐在那儿,偶尔喝口茶。

竞价到十三万两的时候,飞鸟井额头上全是汗。他带来的银子总共就十五万两,再往上就超出授权了。

十四万两。陶兴喊。

飞鸟井咬着牙:十四万五千。

十五万。

飞鸟井不吭声了。他的手指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

十五万两,两次。朱厚照的声音在大堂里回响。

陶兴站起来:十六万。

飞鸟井闭上了眼睛。

成交。朱厚照把茶杯搁在案上,大内氏,明年配额。三日之内缴清。

回去告诉你家大人。朱厚照看着飞鸟井,在大明的地界上动手,第一次罚银,第二次——他顿了顿,朕就派船去长崎。

飞鸟井脸色煞白地走了。

拍卖会结束后,刘健在户部算总账。配额十六万两加罚金七万两,共二十三万两白银入账。而宁波市舶司去年一年的税银,是二十一万两。

刘健坐不住了,连夜写了份奏疏,建议将拍卖配额制度推广到其他朝贡国。第二天呈上去,朱厚照只批了三个字:再等等。

刘健不明所以。杨廷和知道为什么——日本是试探。等其他朝贡国看清楚规矩了,自然会来。

消息传到讲武堂,那个叫九鬼的日本留学生找到朱厚照,脸色发苦:陛下,您能不能跟国内的大名说说,别打了……

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:你写封信回去,把今天的事说清楚。比朕说一百句管用。

九鬼后来真的写了,这封信被大内氏截了去,抄了两份,一份送给将军,一份自己留了三年。

东海之上,一艘三桅海船的船舱里。

汪直把宁波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放下信,给自己倒了碗酒。

拍卖配额……他砸了砸嘴,转头问旁边的师爷,咱们一年跑几趟日本?

多的时候五趟,少的时候三趟。

一趟能赚多少?

师爷算了算:刨掉打点和损耗,七八千两。

汪直没再说话,望着西边的海面,那碗酒端在手里很久,最后一口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