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刚过,张太后就把朱厚照叫到了慈宁宫。
皇帝,选秀的事,礼部拟好章程了。张太后递给他一份名册,应选秀女三百人,你先瞧瞧,有没有顺眼的。
朱厚照接过名册,翻都没翻就搁在桌上。
母后,儿臣最近忙——
忙什么?
搞蒸汽机。
什么机?
……一种机器。
张太后根本不接这个茬。她这辈子听过太多新名词了,从市舶司讲武堂宝船,反正不管儿子搞什么机,皇后总得先选。
不管你搞什么,选妃是大事。张太后一锤定音,二月初二初选,二月十五复选,三月初一终选。你必须到场。
朱厚照张了张嘴,对上他妈的眼神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……行吧。
回到乾清宫,他把名册往桌上一扔,冲刘瑾大倒苦水:你说朕这皇帝当的,连选老婆都不能自己说了算。
刘瑾赔着笑:陛下,这是太后娘娘的一片心意。再说开枝散叶也是国本——
朕知道。朱厚照叹了口气,往椅子上一瘫,但朕现在真没那个心思。朕满脑子都是气缸、活塞、锅炉压力,哪有空想这些?
他一个现代灵魂,让他跟一群十五六岁的古代小姑娘培养感情,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再说了,无cp——咳,他是说,他现在一门心思救国,儿女情长什么的,最耽误事了。
罢了。他猛地坐起来,眼睛一转,选可以,但朕有个条件。
陛下请说。
朕要亲自考她们。
刘瑾心里咯噔一下,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考校琴棋书画、女红德容——
那些有什么好考的?朱厚照摆手,朕考别的。
刘瑾看着他那个表情,就知道要出事。
二月初二初选,太监嬷嬷先筛掉一批,剩一百二十人。
二月十五,复选。
一百二十名秀女在乾清宫偏殿外候着,一个个紧张得手心冒汗。她们私底下都打听了,当今天子年少有为,就是性子古怪了点——不喜欢琴棋书画,偏爱那些奇技淫巧。
但再古怪,能古怪到哪去?
然后朱厚照来了。他没穿龙袍,一身常服,手里抱着一沓纸——那是他连夜出的,脸上的表情不像选妃,倒像要去校招宣讲会。
都到齐了?他扫了一眼。
臣妾等参见陛下。一百二十人齐齐下拜,莺莺燕燕。
平身。朱厚照在椅子上坐下来,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拍,今天朕问你们几个问题,想到什么说什么,不用紧张。答得好有赏,答不上来也不罚。
秀女们面面相觑。
不考琴棋书画?问问题?
朱厚照拿起第一张纸:先问个简单的——假设你手里有一两银子,你打算怎么花?
全场死寂。秀女们都怀疑自己听错了。这是选秀女还是考账房?
一个胆大的秀女小声回答:臣妾……会买丝线绣帕子,再买盒胭脂。
朱厚照面无表情地在纸上画了个叉。
又有说存起来的,有说给爹娘买点心的,有说添件新衣裳的。答案五花八门,朱厚照越听越摇头——都什么年代了,一点理财意识都没有。
直到一个穿淡绿裙子的秀女上前一步。
臣妾会买母鸡。
朱厚照抬眼:说下去。
一两银子能买四只下蛋的母鸡。那秀女声音不大,但很稳,鸡下蛋,蛋孵鸡,一年下来能有二十只。鸡蛋卖了钱,再买头小猪。猪粪肥田,田里多打粮。如此滚上三年,一两银子能变成十两。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朱厚照眼睛亮了:你叫什么?
臣妾夏氏,闺名婵玉,父亲是锦衣卫百户夏儒。
夏儒……朱厚照在名册上找到她的名字,在后面画了个大大的圈,有经济头脑。不错。
旁边的刘瑾嘴角直抽。人家选秀看脸看德行,陛下倒好,看人家会不会养鸡养猪。
再问一个。朱厚照继续,若是让你管家,家里每月入不敷出,你怎么办?
答案又是五花八门。省吃俭用的、典当首饰的、回娘家借钱的,还有一个直接吓哭了的。
朱厚照最满意的还是夏婵玉的答案:先盘账,弄清楚钱到底花在哪了。是该省的省,不该省的一文不花;光省没用,还得想法子开源。
好一个开源节流。朱厚照又画了个圈。
下一题——你们觉得,女子该不该读书?
这问题一出,秀女们彻底懵了。这年头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,皇帝怎么问这个?
有人小声说女子当以柔顺为德,有人说读读《女诫》便好,还有人不敢吭声。
又是夏婵玉站出来:臣妾以为该读。读书明理,不分男女。不读书,连账本都看不懂,怎么管家?连账目都理不清,怎么替夫君分忧?臣妾以为,女子读了书,不是为了卖弄才学,是为了不被下人蒙骗。
朱厚照差点鼓掌。这思路,清醒,务实,还带着点风控意识——他喜欢。
最后一题。朱厚照继续,若是让你管一个织坊,十个织工,每人每天织一匹布。你用什么办法,让他们每天多织半匹?
这题一出,秀女们又懵了。织布?她们连织机长什么样都未必见过。
有人说多给工钱,有人说盯着她们不许偷懒,还有一个说把织机换成更好的——这个答案让朱厚照多看了她一眼,但也只是一眼。
又是夏婵玉。
臣妾以为,得分几步来。她不紧不慢地说,先查织机。若是织机老旧、跳线频繁,织工一半时间都在修机器,换好织机,效率自然上来。再查工序。一匹布从纺线到上机到织布,若是工序衔接不顺,有人等有人忙,重新排布工序,减少等待。最后查人。十个织工手艺有高有低,让手艺好的带手艺差的,再定一个标准——每天织够一匹半的,多织的部分按匹给赏钱。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光盯着没用,得让她们自己愿意多织。多织的钱进了自己口袋,比监工拿鞭子抽管用。
朱厚照这次是真的鼓掌了。
好!好一个让她们自己愿意多织他看着夏婵玉,眼睛里全是欣赏,你这思路,比朕工部的官员都明白。
旁边的刘瑾已经听呆了,嘴角都忘了抽。人家选秀看脸看德行,陛下倒好,考人家怎么管织坊、怎么激励工人。这要是让太后娘娘知道了,非得气出个好歹来。
一上午考下来,一百二十人筛掉一百个,留二十个。
朱厚照的筛选标准简单粗暴:有主见、会算账、胆子大、不哭哭啼啼。至于容貌?他表示:长得好看有什么用?脑子空空,朕难道天天对着一张脸说话?
复选结束,朱厚照起身要走,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:那个夏氏,留一下。
夏婵玉走上前来,微微低头:陛下还有何吩咐?
朕问你,朱厚照盯着她,你可知道复式记账?
夏婵玉一愣,随即点头:臣妾在家管过铺子的账,知道些。有借必有贷,借贷必相等,可是这个?
朱厚照眼睛一亮。这年头居然有人懂复式记账?
你跟谁学的?
臣妾的祖父经过商,家里有几本旧账册,是一个佛郎机人留下的。夏婵玉道,臣妾照着琢磨,觉得比咱们的流水账清楚,就一直用。
三月初一终选,你不用来了。
夏婵玉猛地抬头,脸色一白。
——朕是说,你直接进终选。朱厚照补了一句,回去准备吧。
夏婵玉松了口气,屈膝行礼:臣妾告退。
她走之后,刘瑾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:陛下,您这是……相中了?
相中?朱厚照看着夏婵玉的背影,摸了摸下巴,朕这是招到了一个好cFo。
什么佛?
没什么。朱厚照心情大好,背着手往外走,走,去工学院看看朕的蒸汽机。
三月初一终选,夏婵玉毫无悬念地被册为皇后。
张太后本来对锦衣卫百户的女儿这个出身不太满意,但朱厚照一句话就给堵回去了:母后,朕选的是能帮朕管家的人,不是选家世。夏氏会算账,以后内库的账让她管,保证没人敢贪。
张太后将信将疑。结果夏皇后入主坤宁宫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内库三年的账全部盘了一遍,揪出三个虚报开支的太监、两个吃空饷的采买,追回银子八千两。张太后从此再也不提出身的事了。当然,这是后话。
大婚当晚,朱厚照掀开盖头,看着面前这个妆容精致、表情却像在等领导训话的皇后,憋了半天,说出一句话:
那个……你别怕。朕找你来,主要是管账的。
夏婵玉:……啊?
朕的意思是,朱厚照清了清嗓子,以后你管内库,朕管外朝,咱们是……工作搭档。你懂吧?
夏婵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她后来才明白,别的皇后嫁的是夫君,她嫁的是一份终身制的财务总监职位。
而此刻的朱厚照,大婚第二天就一头扎进了工学院。因为宋承志派人来报——气缸,铸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