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三,年还没过完,朱厚照就把李东阳、刘健、谢迁、杨廷和四个人召到了乾清宫。
四位大臣表情各异。李东阳一脸淡定他早习惯了。谢迁好奇地左看右看。杨廷和板着脸,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。刘健的脸色最难看——他昨晚多喝了两杯,脑袋还嗡嗡的。
诸卿,坐。朱厚照今天没穿朝服,一身青色常服,头发用玉冠束着,看起来不像个皇帝,倒像个准备开项目启动会的产品经理。
事实上他确实要开项目启动会。
年也过完了,该干活了。朱厚照开门见山,朕今天叫你们来,是要议一件大事——朕要搞蒸汽机。
殿里安静了三秒。
什么鸡?刘健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蒸汽机。
烧开水都知道吧,水烧了壶盖被顶的跳起来,那个就叫蒸汽,蒸汽有压力,能推动横梁上下运动,最后这横梁就能抽水、鼓风、带动机器。
他一边说一边在比划,四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完全搞不懂小皇帝要干啥。
谢迁试探着问:陛下,这东西……能做什么?
做什么?朱厚照来了精神,用处大了去了。先说矿井抽水。现在开平、唐山的煤矿,挖到三丈以下就渗水,有了蒸汽机,一天能抽几千桶,矿井能往深里挖十倍。再说冶铁鼓风。炉温上不去,铁质量就差。还有最要紧的——以后这东西能装到船上,不用帆不用桨,逆风逆水都能走。
最后这句话让谢迁眼睛一亮。他是兵部尚书,立刻意识到了军事价值。
李东阳却问了个最实在的问题:陛下,这东西……能行吗?
理论上能行。朱厚照道,但需要最好的铁匠铜匠木匠,还得有个专门的地方研究。朕打算成立皇家工学院,把人集中起来攻关。
刘健终于抓到了关键词:要花多少钱?
来了。
朱厚照早有准备:先期五万两。建工坊、买材料、养工匠,全包。
五万两?刘健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陛下,市舶司是赚了钱,但也不能这么造啊——
老刘。朱厚照打断他,朕问你,下西洋一趟赚多少?市舶司一年多少?
三……三百万两。近两百万两。
那五万两,占多少?
刘健张了张嘴,不吭声了。
朱厚照趁热打铁:而且这钱不白花。就算蒸汽机一时半会儿搞不出来,研究过程中改进的冶铁、铸造、精密加工技术,哪一样不能用?工匠练出来了,那是一辈子的本事。
老臣以为可行。李东阳一锤定音,五万两不多,试试无妨。
首辅都表态了,其他人自然没意见。
朱厚照拍板:那就这么定了。工学院设在城外,挨着兵仗局和将作监。杨先生,选人这件事你来办——讲武堂算学好的学员调十个,再从民间招工匠。
臣遵旨。杨廷和顿了顿,陛下,工学院的院长由谁担任?
朕亲自兼。
四个人齐刷刷看着他。
不行,这事必须朕盯着。朱厚照摇头,蒸汽机涉及的门道,你们不懂,工匠也不懂,被人忽悠了都不知道。朕隔三岔五去一趟,方向上把把关。
他这话半真半假——蒸汽机的原理图他记得,具体工艺参数两眼一抹黑。
散会之后,大臣们往外走。刘健一边走一边嘀咕:蒸汽机……五万两……陛下这脑子,一天一个新花样,老臣的心脏受不了。
谢迁笑道:刘尚书,你就知足吧。五万两换个国之重器,值。
值不值,搞出来再说。刘健嘴硬,脚步却比来的时候轻快。
回到乾清宫,朱厚照就开始画图。他凭着记忆画蒸汽机的结构,画到一半他自己都头大,以现在的工艺技术最多只能做出个大号烧水壶,想弄个正常工的蒸汽机很难。
朱厚照愁的直薅头发,这比他前世熬夜赶ppt还难。
勉强画完式蒸汽机,他又想起还有个什么冷却装置,可是以小朱同志那半吊子物理知识,能记住这蒸汽机就已经很不错了,看来只能等一会技术成熟了再说吧,最后朱厚照在图纸末尾写上了四个大字,“注意安全”
正月十五,工部在内务府造办处旁边腾了间作坊,专门折腾那“蒸汽机”。人是工部侍郎宋承志亲自挑的,京里有名的铁匠、木匠、铜匠都叫了来。手艺都没话说,可听完要做什么,全傻了眼。
造个铁疙瘩,还得会喘气、能抽水?
宋承志也头疼。他管了半辈子营造,修宫殿、铸铜钱都熟,可这么个从没见过的铁家伙,心里一样没底。
直到朱厚照把一叠更细的图纸递给他,零件尺寸、打磨精度、锅炉厚度全标得清清楚楚,宋承志才愣住。
“陛下,这些……都是梦里记下的?”
“不然呢?”朱厚照说,“先照最小的做,能转起来就行。哪儿不对,你们自己调。缺什么,直接说。”
宋承志捧着图纸,手都有点抖。干了一辈子营造,头回见这么拆零件的法子,比眼下工匠用的不知高了多少。
“臣遵旨。”他磕了个头,“臣这就去试。”
朱厚照看似很淡定,但他比谁都急。工业革命这道门槛,谁先跨过去,谁就能领先世界一百年。
再不搞快点,就晚了。他喃喃自语。
宋承志那边,作坊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
第一批毛坯已经锻出来了,铁锅、活塞、连杆,散了一地。几个老师傅趴在那儿,你拿卡尺量,我拿锉刀蹭,没几句就呛起来,争得面红耳赤,末了又低头接着干活。
朱厚照隔三差五便服出宫,到了也不吭声,往角落一站就是小半日。这些粗笨的铁疙瘩,在他眼里像有性命似的,正一点一点往那个能喷气的怪物身上凑。
急不得。五十次不成,便一百次。
这日黄昏,他从作坊后门出来,青布袍角沾着铁灰。刚进寝宫侧门,刘瑾便迎上来,脸色不太对。
“皇爷,通政司那边递了消息来——有御史上了折子,弹劾您‘微服出入市井,与匠人为伍,有失体统’。这会子已经送到内阁门口了。”
朱厚照脚步一顿。
夜风从宫墙外吹进来,带着春天泥土翻新的气味,还夹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。
“消息够灵通的。”他声音不大,听不出喜怒。
刘瑾躬着背:“那折子……”
“让它进去。”朱厚照解开袍扣,大步往里走,“内阁若问起来,就说朕在宫里读书。”
“那作坊那边?”
朱厚照站住了,半张脸浸在烛光里。
“告诉宋承志,后门关了,炉子白日里压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有人鼻子灵。别让人顺着铁锈味,摸到锅底下去。”
刘瑾应声退下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朱厚照独自站在廊下,朝西边望了一眼。城西的灯火被重重宫墙挡着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,那炉火还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