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,紫禁城。
朱厚照在奉天殿举行了除夕大朝会,文武百官、各国使节、勋贵宗室都到了。
这是他即位后的第二个除夕。和去年相比,今年的朝会气派多了——八艘宝船的模型摆在殿外,神武营的仪仗队穿着新式军服,十二国使节穿着奇装异服站在班列里,殿角还拴着那头(长颈鹿)。
宴会上,李东阳代表百官敬酒。
陛下即位以来,海清河晏,万国来朝,此乃盛世之象。老臣敬陛下一杯。
百官和各国使节纷纷举杯。
朱厚照端着酒杯,看着下面的人,看着看着,人就有点恍惚了。
刘健喝得满脸通红,正拉着谢迁算这一年市舶司的收入,嘴里念叨着三百万两两百万两,谢迁一脸无奈。
杨廷和在和方济各聊天,方济各用流利的官话讲着什么,杨廷和频频点头,偶尔还问两句。
角落里,张懋正和几个老将吹牛,虽然海上那一趟让他老了几岁,但精神头还不错。
另一桌,江彬拍着戚继光的肩膀,不知道在说什么,戚继光一脸生无可恋——大概又是让他表演五枪毙烛台。
外国使节们更热闹,有的在用筷子艰难地夹菜,有的被白酒辣得直伸舌头,有的对着一盘红烧肉热泪盈眶。
殿外那头长颈鹿更自在,在寒风中百无聊赖地嚼着树叶,旁边几个太监在给它喂胡萝卜。
一年半前,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,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:国库空虚、军备废弛、海禁森严、百官因循守旧。他以为大明快完了,焦虑得睡不着觉,天天念叨再不改革就晚了。
结果呢?
开海一年,市舶司收入近两百万两。下西洋一趟,又赚了三百万两。八艘宝船纵横南洋印度洋,十二国遣使朝贡,还发现了一块比大明还大的大陆。番薯玉米试种成功了,讲武堂培养了近千名新式军官,神武营一万人装备了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火器……
他越折腾,大明就越强;他越焦虑,别人就越怕他。
说出去谁信?一个天天喊大明要完的皇帝,硬生生把大明喊成了列强。
陛下?李东阳见他发愣,小声提醒。
朱厚照回过神,举杯饮尽。
众卿同饮。
宴会后,朱厚照独自走上午门城楼。
北京城万家灯火,鞭炮声此起彼伏。远处的天空中,烟花绽放,映红了半边天。
陛下,天冷,加件衣服吧。刘瑾在后面披上一件斗篷。
刘瑾。
奴婢在。
你说,朕这一年多,干得怎么样?
刘瑾想了想,认真地说:陛下,奴婢是个太监,不懂什么国家大事。但奴婢知道,以前宫里的用度年年削减,太监们的月钱都发不出;现在市舶司赚了钱,宫里的用度恢复了,连浣衣局的老婆子都穿上了新棉袄。
再说京营,以前兵丁面有菜色,兵器都锈了;现在神武营的小伙子们一个个精神抖擞,枪亮甲明。
还有大臣们,以前天天吵架,什么事都议而不决;现在陛下说干什么,虽然有人反对,但最后都干成了。
他顿了顿:奴婢觉得,陛下干得挺好。
朱厚照笑了。
你这马屁,拍得越来越有水平了。
奴婢说的是实话。
朱厚照靠在城墙上,看着灯火通明的北京城。
街上还有零星的鞭炮声,孩子们举着灯笼跑来跑去,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。更远处,通州方向的码头灯火通明——即使是除夕,也有海船在装卸货物。
刘瑾,你还记得朕刚登基的时候吗?
记得。刘瑾道,那时候陛下天天愁眉苦脸,说大明要完了
朕现在也愁。朱厚照笑了笑,但愁的东西不一样了。
以前愁的是没钱、没兵、没船,什么都缺。
现在呢?
现在愁的是——朱厚照想了想,怎么才能让大明永远走在前面。
他顿了顿: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不是落后,是落后了还不知道。朕现在做的这些,开海、造船、练新军、下西洋,不是为了炫耀,是为了让大明睁眼看世界。
世界很大,比朕想象的还大。从太仓到忽鲁谟斯,坐船要三个月。从忽鲁谟斯再往西,还有地中海、欧洲、大西洋。大西洋再往西,还有一块朕没去过的大陆。
如果大明有一天觉得自己够强了,不需要再走出去了,那就是衰落的开始。
刘瑾听不太懂,但觉得陛下说得挺有道理,就跟着点头。
刘瑾,你说朕是不是白焦虑了?
朕天天怕大明落后,怕亡国灭种,结果呢?大明本来就是天下第一,朕这一通折腾,在别人眼里不过是……列强日常。
朱厚照自己说着说着就乐了:合着朕以为自己在雪中送炭,其实是在锦上添花。
刘瑾听不懂,但跟着傻笑。
不过,朱厚照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,锦上添花也不错。
至少,现在的大明,比原来的历史更强了。
宝船更多了,火器更精了,海贸更盛了,番薯玉米也有了,还多了一块正德洲。
如果原来的历史是普通难度,现在至少是简单难度了。
陛下,刘瑾突然说,您看那边。
朱厚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远处的天空中,一盏盏孔明灯缓缓升起,像一颗颗星星飘向夜空。那是北京百姓在放灯祈福。
越来越多的孔明灯升起来,成千上万,布满了天空,像一条银河倒悬。
真好看啊。朱厚照喃喃道。
这都是在为陛下祈福呢。刘瑾说。
朱厚照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些灯,看着这座城,看着这个自己拼命守护的帝国。
大明。他轻声说。
没什么。
他站直身体,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明年,会更好。
远处,钟声敲响了。
新的一年开始了。
与此同时,正德洲的第一批移民正在船上度过他们的第一个海上新年。满剌加港口,大明战舰静静停泊。大西洋上,麦哲伦的舰队正在风浪中挣扎前行。
世界很大。
但大明的船,已经跑在最前面了。
朱厚照转身走下城楼。
走吧,回去睡觉。
是,陛下。
明天大年初一,不用早朝吧?
回陛下,大年初一要大朝会。
……朕就知道。
少年天子的抱怨声,在宫道上渐渐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