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到了年底。
这一天是小年,宫里放了假,官员们也休了沐。朱厚照一个人在乾清宫,面前摊着一张大纸,上面写满了字。
他在做年终总结。
“让朕看看……”他自言自语,“穿越以来,朕都干了什么。”
“政治上:查了皇庄贪腐,整顿了京营,搞了讲武堂,设了海外宣慰司。还行。”
“经济上:开了海禁,设了市舶司,年收入近两百万两;皇家贸易局第一趟下西洋赚了三百万两,又搞了股份公司;番薯和玉米在福建试种成功了。不错。”
“军事上:练了神武营一万人,装备了迅雷铳、一窝蜂、五雷神机;造了八艘宝船;舰队到了印度、波斯湾,发现了正德洲。可以。”
“文化上:讲武堂一期毕业二百五十人,第二期五百人快毕业了;方济各和马丁在翻译西书。一般。”
“科技上:标准化生产、流水线、新式火器、望远镜仿制……但蒸汽机还没影呢。差得远。”
他放下笔,叹了口气。
“一年半,也就这样了。”
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入职的管事,试用期快到了,正在写述职报告。目标完成了吗?好像完成了,又好像远远不够。
他又想起刚穿越时的自己。那时候连早朝都坐不住,听大臣吵架像听天书,连“票拟”“批红”是什么都不知道。现在呢?能一眼看出户部账目的问题,能和火器匠讨论枪管锻造工艺,能在地图上画出从太仓到波斯湾的航线。
“成长了啊。”他自嘲地笑了笑。
但成长的代价是——再也没睡过一个懒觉。以前当社畜还能摸鱼,现在当皇帝,连摸鱼的资格都没有。天下万机都压在一个人身上,多睡一个时辰,就可能耽误一件大事。
“这皇帝当的,”他嘟囔,“还不如天天当差呢,至少当差还有个休沐。”
他拿起笔,又在纸上加了几行:
“不足:人才不够。懂洋务的太少,能独立指挥舰队的太少,会算学物理的更少。讲武堂虽然在办,但远水解不了近渴。”
“北方边患没解决。蒙古小王子年年犯边,边军还是老样子,得找时间整顿九边。”
“宗室问题。各地藩王吃空国库,一个省的粮食一半养了朱家的人。这事得慢慢改,但不能不改。”
越写越多,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。写到最后,他自己都乐了。
“合着朕这一年半,干了这么多事,还有这么多事没干?”
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历史上的皇帝都短命——这活儿不是人干的。
“陛下,”刘瑾端着饺子进来,“今天小年,您吃点东西吧。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朱厚照头也不抬。
“陛下又在写什么呢?”
“年终总结。”
刘瑾凑过来看了一眼,完全看不懂:“这‘KpI’是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考核。”朱厚照道,“朕给自己定的目标。”
“陛下还给自己定目标?”刘瑾觉得新鲜,“您是天子,想做什么做什么,谁还能考核您?”
“朕自己考核自己。”朱厚照道,“人啊,不逼自己一把,就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。”
刘瑾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朱厚照吃了两个饺子,继续写。
“明年的目标嘛……”他咬着笔帽想了想,“宝船得加,至少十六艘,分三线跑——西洋线跑印度波斯湾红海,南洋线跑满剌加正德洲,东洋线跑日本琉球。”
“番薯玉米得推,先推到长江以南,北方试试水。”
“讲武堂也得扩,第三期招一千人,加洋务科和造船科。”
“正德洲那边得建城,先移两千户过去。”
“还有……得想办法跟奥斯曼直接接上头。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
“最重要的——蒸汽机,得搞出来。”
当然,他知道这很难。蒸汽机需要精密加工、耐高温高压的锅炉、活塞和气缸的密封……以大明现在的工艺水平,不是一朝一夕能搞出来的。但可以先搞最简单的——纽科门式蒸汽机,用来抽水。
“矿业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开矿需要抽水,蒸汽机可以从这里开始。”
他正写着,张太后宫里的人来了。
“陛下,太后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朱厚照这才想起,自己好久没去给母后请安了。
他放下笔,来到慈宁宫。
张太后正在佛堂念经,看到他来,招了招手:“皇帝来了,坐。”
“母后。”朱厚照行礼,坐下。
张太后打量了他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又瘦了。”
“没有吧,朕觉得自己胖了。”
“你天天熬夜处理政务,御膳也减了,能不瘦?”张太后心疼地说,“今天小年,不许走了,在为娘这儿吃饺子。”
“是。”
饺子端上来,张太后一边看着他吃,一边说:“皇帝,你这一年多做的事,为娘都看在眼里。开海、练兵、造船……大臣们有的夸你,有的背地里说你‘好大喜功’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但为娘不懂那些。”张太后道,“为娘就想问你一句——你累不累?”
朱厚照拿着饺子的手一顿。
累吗?当然累。
他一个现代社畜,穿越到明朝当皇帝,没有金手指、没有系统,全靠一脑子历史知识和一股子干劲。每天天不亮就起,半夜才睡,比上辈子加班还狠。
但他不能停。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停了,百年之后就是神州陆沉。
“不累。”他笑了笑,“儿臣还年轻,扛得住。”
张太后看着他,眼眶微红:“你这孩子,什么都自己扛。你才十七岁啊。”
朱厚照心里一酸。
是啊,才十七岁。在现代,十七岁还是个高中生,在父母面前撒娇的年纪。但在这里,他是皇帝,是大明的天子,是千万百姓的依靠。
“母后,”他放下筷子,“儿臣答应您,以后不熬夜了,按时吃饭。”
“这可是你说的。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
张太后笑了,给他夹了个饺子:“多吃点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母后请说。”
“你也十七了。”张太后看着他,“该选妃了。”
朱厚照差点被饺子噎住。
“母、母后,这事儿不急吧?”
“怎么不急?”张太后道,“你是皇帝,子嗣是大事。哀家已经和礼部说了,明年开春选秀。”
朱厚照:“……”
他穿越前就是个单身狗,穿越后更是忙得连轴转,哪有时间想这些?而且现在满脑子都是船、炮、银子、殖民地,选妃?选个锤子妃。
“母后,”他试图讲道理,“儿臣现在正是干事业的时候,选妃会不会分心?”
“干事业和选妃冲突吗?”张太后反问,“你父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都有你了。”
朱厚照无言以对。
“这事就这么定了。”张太后一锤定音,“你安心处理朝政,选秀的事哀家来安排。”
朱厚照苦着脸,又不敢反驳,只能闷头吃饺子。
从慈宁宫出来,夜已经深了。
朱厚照走在宫道上,看着满天繁星,呼出一口白气。
“十七岁啊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上辈子十七岁的时候,朕在干什么来着?”
好像在准备高考。
而现在,他在准备一个帝国的未来。
他笑了笑,大步走回乾清宫。
桌上那张“年终总结”还摊着,墨迹已干。
他拿起笔,在最后加了一行字:
“路漫漫其修远兮。”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“慢慢来,不急。”
他刚放下笔,就听见外面脚步匆匆,刘瑾掀帘子进来,脸上带着喜色:
“陛下!龙江船厂来报,新造的四艘两千料福船,全都下水了!船匠说比老形制快了两成,载货也多了一成!”
朱厚照眼睛一亮,猛地站起身。
“都下水了?”
“都下水了!”刘瑾点头,“张老公爷亲自盯着的,说赶在年前试水,开春就能跑航线了。”
朱厚照走到舆图前,指尖在太仓到满剌加的航线上划了划。
八艘宝船,四艘福船,再加上十几艘苍山船,开春就能凑起两支船队。
一支走西线,往霍尔木兹、红海去,摸奥斯曼的底;
一支走南线,往正德洲去,拓殖屯垦。
“好。”他指尖重重一点,“告诉张懋,福船再赶造四艘。开春之后,江彬率西线舰队出航,直抵霍尔木兹;周满率南线舰队去正德洲,把屯垦的人和货运过去。”
“奴婢遵旨!”刘瑾应了,又小声问,“那……对外怎么说?”
朱厚照笑了笑:“就说朕开春要去南海子看新船,顺便围猎。就说朕玩心大,新造了几艘游船,要去海上逛逛。”
刘瑾心领神会:“奴婢明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