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奉天殿。
大朝会。
朱厚照穿了全套冕服,坐在龙椅上,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。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好,十二国使节排在最前面,穿着各自国家的服装,花花绿绿,跟开染坊似的。鼓乐声震天响,鸿胪寺的官员来回穿梭,整个奉天殿热闹得跟赶集似的。
鼓乐声中,鸿胪寺卿唱喏:“众使臣觐见——”
十二国使节依次上前,跪拜,献表,进贡。
满剌加的使臣是个阿拉伯人,说一口流利的官话,进献的是象牙、犀角、香料,还有一只会说几句番话的鹦鹉。
占城的使臣又矮又胖,皮肤黝黑,进献了象牙、槟榔,还有一头大象——当然,大象没法牵上金殿,只能在宫外待着。
真腊、暹罗、锡兰、苏门答剌、渤泥、爪哇……剩下的国家一个接一个上来,进贡的东西翻来覆去就那几样:象牙、犀角、香料、宝石。朱厚照看到后来,眼皮都在打架。
暹罗使臣还牵了两头白熊上来,朱厚照看了半天,觉得那可能是毛是白的、个头跟黑熊差不多的玩意儿,但没好意思说。
直到忽鲁谟斯的使臣上来,才有点新鲜的——阿拉伯马、珍珠、地毯,还有几个会跳舞的胡姬。
“怎么都送这些?”朱厚照小声对身边的刘瑾说,“就没点新鲜的?”
刘瑾憋着笑:“陛下,南洋诸国就产这些。”
“那也不能全送象牙啊。”朱厚照道,“朕要那么多象牙干什么?摆着都嫌占地方。”
刘瑾差点笑出声,赶紧低下头。
轮到最后一个使臣的时候,终于有点新鲜的了。
那是一个来自非洲东海岸的城邦——马林迪的使臣,是个黑人,裹着白布,牵着一头……
“那是什么?”朱厚照直起身。
“回陛下,”鸿胪寺卿道,“是麒麟。”
“麒麟?”
满朝文武哗然。
只见那动物比两个人叠起来还高,长脖子、长腿、身上有斑纹,性情温顺,正眨巴着大眼睛看龙椅上的朱厚照。
朱厚照:“……”
合着你们管这叫麒麟啊。
“陛下!”李东阳激动得胡子都在抖,“麒麟现世!此乃祥瑞啊!”
“陛下圣德,天降祥瑞!”百官纷纷下跪,磕头的磕头,念诗的念诗,还有几个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,整个奉天殿乱成了一锅粥。
朱厚照看着那头长颈鹿,又看了看激动得不行的大臣们,嘴角扯了扯。
他很想说“这是长颈鹿,产自非洲,不是什么麒麟”,但看着满朝文武那副“盛世祥瑞”的表情,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咳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麒麟既来,是上天的嘉奖。都平身吧。”
百官谢恩,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光,好像这麒麟是他们家的似的。
朱厚照又看了一眼那头长颈鹿,心里想:回头让御厨看看,这玩意儿肉能不能吃。
朝贡仪式结束后,是赐宴。
十二国使节在奉天殿外的广场上吃了一顿御赐的宴席,一个个吃得头都不抬,赞不绝口——大明的御膳比他们国家的国王吃得都好。
那个忽鲁谟斯的使臣,吃着吃着就哭了。
“中国的食物……太好吃了……”他通过通事说,“我们国王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。”
旁边的满剌加使臣深以为然:“我上次在张大人的船上吃了一碗豆芽,就觉得是人间美味了。今天才知道,那算什么。”
朱厚照在殿内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,对刘瑾说:“你看,朕就说吧,都是些小国家。吃顿饭都能吃哭了。”
刘瑾赔笑:“陛下说的是。”
“不过,”朱厚照话锋一转,“那个忽鲁谟斯使臣,朕要单独见。”
“是。”
宴会后,朱厚照在偏殿接见了忽鲁谟斯使臣。
这个使臣是个波斯人,叫哈桑,在霍尔木兹做生意,会说阿拉伯语和波斯语,通过通事交流。
“你们国王,让你来做什么?”朱厚照问。
“回陛下,”哈桑道,“我国国王希望与大明通商,并且……请求大明在忽鲁谟斯常驻舰队,保护商路。”
朱厚照笑了。又是一个抱大腿的。
“波斯湾那边,不是有葡萄牙人吗?”
“葡萄牙人?”哈桑一脸不屑,“他们在印度有几个据点,但在波斯湾,他们说了不算。真正的大国是奥斯曼土耳其和马穆鲁克。”
“奥斯曼?”朱厚照来了兴趣,“你知道奥斯曼?”
“当然。”哈桑道,“奥斯曼帝国是现在西方最强大的国家,他们灭了拜占庭,占了君士坦丁堡,领土横跨欧亚非。他们的苏丹叫塞利姆一世,刚刚打败了波斯的萨法维王朝,正准备打马穆鲁克呢。”
朱厚照眼皮一跳。
奥斯曼帝国,塞利姆一世,1517年灭亡马穆鲁克……如果历史没变的话,也就这几年了。
“马穆鲁克呢?”他问,“江彬不是和他们接上了吗?”
“马穆鲁克现在还控制着埃及和红海,但他们已经衰落了。”哈桑道,“军队腐化,贵族内斗,奥斯曼人迟早会打过来。”
“欧洲呢?”朱厚照又问,“欧洲那边怎么样?”
“欧洲?”哈桑想了想,“欧洲分裂成了很多小国家,整天打仗。最强大的是西班牙和葡萄牙,他们在海外抢了很多殖民地。还有法国、英国、神圣罗马帝国,但都不如西班牙强。”
朱厚照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如果奥斯曼灭了马穆鲁克,红海和东西方贸易的通道就控制在奥斯曼手里了。到时候,大明和欧洲的贸易就要看奥斯曼的脸色。
但反过来,奥斯曼和欧洲是死敌,大明可以利用这一点,在中间左右逢源。
“有意思。”朱厚照敲着桌子,“你回去告诉你们国王,大明愿意在忽鲁谟斯常驻舰队。但朕有一个条件——大明的商人在波斯湾贸易,免税。”
哈桑想了想:“免税恐怕不行,但可以只收其他国家一半的税。”
“成交。”朱厚照爽快地答应了。
他又问了很多关于奥斯曼、马穆鲁克、欧洲的情况,哈桑知无不言。朱厚照让书办在旁边全部记下来,作为情报存档。
接见结束后,朱厚照看着那些记录,对杨廷和说:
“看见没?这才是朕关心的。那些送象牙的小国,朝贡不朝贡的无所谓。奥斯曼、马穆鲁克、西班牙、葡萄牙——这些才是能跟大明掰手腕的。”
杨廷和皱了皱眉:“陛下是担心,这些国家会成为大明的威胁?”
“现在不会。”朱厚照道,“但几十年后、几百年后呢?朕不能只看眼前。”
杨廷和沉默了很久,才躬身道:“陛下所想,臣从未想过。”
朱厚照摆摆手:“少拍马屁。去,把张懋和谢迁叫来,朕要和他们议议在忽鲁谟斯驻军的事。”
杨廷和应了,转身去了。
朱厚照独自站在殿中,看着外面那根拴着长颈鹿的柱子,叹了口气。
“麒麟?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要是真有麒麟,朕倒想问问它,怎么才能让大明永远不落后。”
长颈鹿打了个响鼻,没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