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的灯火亮了一夜。
朱厚照把张懋、李东阳、刘健、谢迁、杨廷和,还有方济各、马丁两个传教士全召来了。地上铺着周满画的“正德洲”海图,几个人围着火盆看了半天。
“所以,”李东阳眯着眼,“周满在南边发现了一块大陆?”
“对。”朱厚照指着海图,“比大明还大。目前只探了西海岸,东边有什么还不知道。”
刘健凑过来看了看,第一反应是:“那地方有什么?能种粮食吗?有银子吗?”
“目前发现了一种会跳的大兔子、会爬树的熊、一种会学人说话的鸟,还有一种树皮能当纸的树。”朱厚照面无表情地说,“银子有没有,还不知道。”
刘健一脸失望:“那不就是个野地方吗?”
“刘尚书此言差矣。”杨廷和摇头,“新航路、新土地,意义重大。就算现在没有银子,将来呢?那块大陆那么大,谁知道有什么?”
谢迁也道:“而且从军事上说,在南方有一个据点,就能控制南洋到印度洋的航路。”
朱厚照点头。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。
“方济各,”他转向传教士,“你们欧洲人,知道这块大陆吗?”
方济各看了看海图,摇头:“陛下,据我所知,欧洲的航海家还没有到过这么靠南的地方。托勒密的地图上,南方确实有一块‘未知大陆’,但那只是猜测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朱厚照一下子来精神了,“我们是第一个到的?”
“应该是。”
朱厚照一拍大腿:“好!”
李东阳问:“陛下打算如何处置?”
“先占了再说。”朱厚照道,“在正德洲的那个海湾——就是周满停泊的地方,建一个据点。派几百人驻守,开垦土地,和当地土人贸易。然后慢慢探索整个大陆。”
“几百人?”刘健又开始肉疼,“那地方那么远,补给怎么办?”
“从满剌加中转。”朱厚照早有打算,“满剌加到正德洲,坐船也就一个多月。先在那里种粮食、蔬菜,实现自给自足。再派船去探索,看看有没有金矿银矿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,朕让江彬找的番薯、玉米、马铃薯,找到了吗?”
“回陛下,”张懋道,“江彬在印度找到了番薯藤和玉米种子,已经带回来了。马铃薯还没找到,据说在更西边。”
“好!”朱厚照道,“番薯和玉米先在福建、广东试种。如果产量真有那么高,就推广到全国。”
杨廷和问:“陛下,这‘番薯’真有那么神奇?”
“一亩几千斤。”朱厚照道,“而且不挑地,山坡沙地都能长。”
杨廷和愣住了。几千斤一亩?那是什么概念?大明现在的水稻亩产也就三四百斤。
“若真如此,”杨廷和声音都在抖,“天下百姓有福了!饥荒……至少能少一大半。”
“所以朕才急着找。”朱厚照道,“吃饭问题是最大的问题。老百姓吃饱了,什么都好说。”
李东阳捋着胡子,多看了朱厚照两眼。
即位才三年,开海、练兵、下西洋,一件接一件,没停过。换了别的皇帝,搞这么多事,多半是为了青史留名。但这位陛下……
李东阳摇了摇头。
他看不透。
总觉得,朱厚照心里装着什么,比“青史留名”大得多的东西。
“老臣以为,”李东阳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,“正德洲之事,可以从长计议。先派少量人驻守,慢慢探索,不必急于一时。当务之急,是把番薯和玉米种好。”
“李先生说得是。”朱厚照点头,“朕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朱厚照让兵部和户部联合拟定一个“正德洲屯垦方案”,从沿海卫所选调五百户自愿前往的军户,连同家眷,明年开春随船送往正德洲。
“自愿?”刘健问,“那鬼地方,有人愿意去?”
“给地、给钱、免税十年。”朱厚照道,“重赏之下必有勇夫。”
刘健想了想,觉得也对。大明从来不缺活不下去的穷人,给地给钱免税,肯定有人去。
正议着,刘瑾匆匆进来。
“陛下,鸿胪寺奏报:各国使臣已经到了。”
“哪些?”
“满剌加、占城、真腊、暹罗、锡兰、忽鲁谟斯、苏门答剌、渤泥……一共十二国的使节,都在会同馆候着呢。”
几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十二国使节。
这是永乐之后,大明第一次有这么多国家的使节同时来朝。
李东阳激动得胡子都在抖:“陛下!永乐之后,大明再未有过此等盛况啊!”
朱厚照却没那么激动。他皱了皱眉:“这些国家……多大点地方?”
“啊?”李东阳一愣。
“都是些南洋藩邦,地方都不大。”朱厚照掰着手指,“真正的远国大国,一个还没来呢。帖木儿帝国、奥斯曼帝国、马穆鲁克王朝,还有欧洲的那些国家,这些才是有分量的。”
他撇撇嘴:“加起来也没大明一个省大。”
众人:“……”
张懋咳嗽一声:“陛下,天朝上国,怀柔远人。国家大小不论,肯来朝贡就是向化之心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朱厚照摆摆手,“朕就是觉得……来的都不是大头。”
几个人又对视了一眼。
几个人心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:这位陛下的胃口,比他们想的大得多。
“好了,不说这个。”朱厚照站起来,“安排一下,三天后在奉天殿受朝。朕倒要看看,这些藩邦的使节,都长什么样。”
刘瑾应了,匆匆去安排。
朱厚照走到地图前,看着那些从南洋到印度洋的标记,又看了看南方那块巨大的“正德洲”,眉头微皱。
“还不够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远远不够。”
方济各在旁边听到了,忍不住问:“陛下,您已经拥有了这么大的帝国、这么多的财富、这么强的军队。您还想要什么?”
朱厚照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方济各,你不懂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从大明划到南洋,划到印度洋,划到那片刚刚发现的“正德洲”,最后停在了欧洲的位置。
“朕要的不是最大。”他说,“朕要的是,以后不管他们怎么跑,都得在朕后面吃灰。”
方济各沉默了。
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。
那天晚上,方济各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:
“这个年轻的皇帝,不是在做梦。他是真的打算这么干。”
……
散朝后,朱厚照特意叮嘱张懋:
“正德洲的事先压着,别往外传。就说南洋探了几处荒岛,等屯垦站稳了再公开。”
张懋心领神会:“老臣明白。”
毕竟皇上向来是表面上一副游山玩水的样子,背地里把大事都办了。
这事儿,符合陛下一贯的路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