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等待第二支舰队出发的日子里,朱厚照没闲着。
他接见了那些随船来大明的外国商人。
地点设在奉天殿偏殿。朱厚照没有穿朝服,而是穿了一身常服,想搞得轻松一点。但那些外国商人一进殿就全跪了——不是中国的跪拜礼,是各自国家的礼节,有磕头的、有鞠躬的、有单膝跪地的,五花八门。
“都起来都起来。”朱厚照摆摆手,“朕今天就是跟你们聊聊,不用多礼。”
通事翻译过去,商人们缩着脖子站起来。
乔瓦尼最激动。他抬头偷偷看了一眼朱厚照,又赶紧低下头——在他看来,中国的皇帝比教皇还尊贵,能见一面,回去够吹一辈子了。
“你叫乔瓦尼?”朱厚照问。
“是,伟大的皇帝陛下。”乔瓦尼通过通事回答,“我是威尼斯商人,经营丝绸、瓷器和香料贸易。”
“威尼斯在哪儿?”朱厚照当然知道,但还是问了一句。
“在西方很远的地方,一个叫威尼斯的城市。”乔瓦尼尽量解释,“我们那里三面环海,商人说了算,在海上有很多船,和东边的很多国家都做买卖。”
朱厚照点头:“你想跟大明做生意?”
“是!”乔瓦尼一听,精神头就来了,“陛下,大明的丝绸和瓷器在欧洲比金子还值钱。如果我能获得大明商品的特许经营权,我保证每年至少购买十万匹丝绸、一万套瓷器。”
朱厚照笑了:“可以。但朕有条件。”
“陛下请讲!”
“第一,你买朕的货,用银子或金子付,不收你们欧洲的钱币——除非是金银本身。第二,不许买卖大明的兵器、火药、硝石、硫磺、铜铁。第三,你在大明贸易,要按大明的规矩纳税。”
乔瓦尼想都没想就答应了。这些条件比他预想的宽松多了——他还以为大明皇帝会狮子大开口呢。
“第四,”朱厚照顿了顿,“朕要你做大明在欧洲的总经销商。说白了,就是你替朕在欧洲卖东西,卖得好朕给你提成。还有,朕要你每年给朕写一份报告——欧洲各国的情况都写下来,哪国跟哪国打起来了,谁又造了新船,有什么新鲜玩意儿,朕都要知道。”
乔瓦尼先是没反应过来,琢磨了两秒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总经销商?那不就是大明商品在欧洲的总代理人吗?这可是天大的好事!
“遵命!陛下!”他激动得又跪了,“我一定做到!”
剩下的阿拉伯、波斯商人,朱厚照让他们直接跟市舶司谈长期采购协议。阿拉伯人供香料宝石,波斯人供地毯和良马,都是大明需要的东西,流程简单,没费多少工夫就定了。
最后是那个新的传教士马丁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我叫马丁。”那传教士用蹩脚的官话说,“我是耶稣会士,希望能在大明传播福音。”
朱厚照看了他一眼。
又是一个传教士。方济各已经在讲武堂教了一年书了,这个马丁看起来也有些学问。
“传教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朱厚照道,“你先跟方济各学官话,学好了再说。朕这里不养闲人——你会什么?”
“我会天文、算学、绘画,还懂一些建筑。”
“行。”朱厚照道,“你先去钦天监帮忙,顺便把你们欧洲的天文着作翻译几本。”
马丁虽然没能直接传教,但能进钦天监也是没想到的好事,连忙谢恩。
接见完商人,朱厚照让刘瑾带他们在北京城转转。
这一转,就转出了事。
乔瓦尼几个人在北京城逛了一天,回到会同馆的时候,每个人都像丢了魂一样。
事情是从一家绸缎庄开始的。
乔瓦尼走进前门大街上的一家绸缎庄,看到满屋子的丝绸,眼睛都直了。他随手拿起一匹湖色的丝绸,摸了摸,又对着光看了看——这成色,在威尼斯只有贵族才用得起。
“掌柜的,这匹丝绸,多少钱?”
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,见是个洋人,也没在意:“三两银子。”
“多少?”乔瓦尼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三两。”掌柜的有点不耐烦,“爱买不买,后面还有人呢。”
乔瓦尼的手开始发抖。
三两银子?
在威尼斯,这样一匹上等丝绸,至少值三十两银子!不,五十两!而且还抢不到!
他又拿起一匹织锦,问:“这个呢?”
“五两。”
乔瓦尼的腿有点软。
他扶着柜台,深吸一口气,又问:“那……瓷器呢?”
“瓷器去隔壁铺子。”掌柜的指了指旁边,“碗碟一套几十文到几百文不等,看你要什么样的。”
几十文?
乔瓦尼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
在威尼斯,一个中国瓷碗就能换一个银杯子!这里几十文钱一个?
“安东尼奥。”乔瓦尼嗓子发干,“威尼斯有多少人?”
“十万?最多了。”安东尼奥也在看一匹丝绸,手同样在抖。
“这里……”乔瓦尼咽了口唾沫,“我问过一个脚夫,他说光这一个城,就有一百万人。”
安东尼奥手里的丝绸掉在了地上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安东尼奥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以前在威尼斯,算有钱人吗?”
“算吧。”
“在这里,我们就是乞丐。”
安东尼奥想了想,郑重点头。
乔瓦尼走在北京的街道上,眼睛都不够用了。这条街比威尼斯最宽的大街还宽三倍,两边的店铺一眼望不到头。最让他震惊的是,街上居然有公共的厕所和澡堂,路边还有路灯——到了晚上,整条街都是亮的。在威尼斯,只有贵族家的门口才会挂一盏灯。
他在旅行日记里写道:
“我在威尼斯的时候,觉得威尼斯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。现在我知道了,威尼斯跟北京比,就是个村子。”
“这里的普通人都穿布鞋、吃白米饭,还有肉吃。在威尼斯,只有贵族才能这样。”
“一匹上等丝绸在北京只要三两银子,运到威尼斯利润至少二十倍。我不想回去了,至少十年内不想。”
这本日记后来被带回欧洲,在威尼斯的商人圈子里传抄了很久。
……
乾清宫里,朱厚照正在看另一份报告——市舶司的年度税收报告。
“一百九十五万两。”刘瑾念着数字,“比去年又多了十五万两。”
“嗯。”朱厚照点头,“等明年第二趟舰队回来,还能更多。”
他放下报告,伸了个懒腰。
“对了,那个乔瓦尼,安排他住在会同馆,别让人欺负他。以后还有大用处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朱厚照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明年春天,舰队又要出发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这一次,能走多远呢?”
正想着,刘瑾匆匆进来,脸色有点不对。
“陛下,市舶司送来急报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佛郎机人在满剌加增兵了。”刘瑾道,“从印度又来了三条船,两百多人,还带了十几门新炮。”
朱厚照放下手里的茶碗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增兵?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满剌加的位置上点了点,笑了一声:
“有意思。看来,有人坐不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