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懋四人到京城的时候,已经是三天后了。
朱厚照直接在乾清宫召见,连朝都没等。
四个人进殿的时候,朱厚照正盯着墙上的世界地图看——就是江彬从满剌加带回来的那张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,眼睛亮了。
“都回来了?”
“臣等幸不辱命!”张懋带头跪下。
“起来起来!”朱厚照亲自上前扶起张懋,“英国公,海上辛苦。身体怎么样?没累着吧?”
“劳陛下挂心,老臣硬朗得很!”张懋红光满面,哪有半分晕船时的狼狈,“就是吐了几天,后来就习惯了。哎你别说,吐啊吐啊的,就习惯了。”
朱厚照笑了,又看向江彬、戚继光、俞大猷。
“你们也辛苦了。都坐都坐,刘瑾,看茶!”
五个人围坐下来,张懋开始汇报。
他从太仓出发讲起,一路讲到占城、真腊、暹罗、满剌加、古里、霍尔木兹。中间插了几件趣事——占城遇大象挡路,古里当地贵族围着看宝船,霍尔木兹差点因为一头骆驼跟阿拉伯部落起争执。
讲到满剌加国王跪迎,朱厚照点点头;讲到葡萄牙总督阿尔梅达主动挂龙旗,朱厚照乐了;讲到戚继光宴会上五枪毙烛台,朱厚照直接拍了桌子。
“好!元敬这一手,给朕长脸了!”
戚继光脸一红:“陛下谬赞,臣只是不想让佛郎机人小觑了我大明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朱厚照又问,“那些佛郎机人,实力到底如何?你说实话,别给朕吹。”
张懋想了想:“回陛下,佛郎机人船坚炮利,在印度和满剌加有几个据点,但兵力不多。他们最大的船,大约只有我宝船的三分之一,炮也少。真要打,不是我们的对手。”
“但他们的水手和炮术不错。”戚继光补充,“臣观察过,他们的炮虽然不如我们的大,但铸造精良,射速也快。而且他们在印度经营多年,对海况和风向很熟悉。这个不能小瞧。”
朱厚照点头。戚继光这小子,不光会打仗,还会观察敌情。不错,是个好苗子。
“他们的火绳枪呢?”
“不如我们的迅雷铳。”戚继光道,“但他们正在仿造我们的枪。臣在古里的时候,看到他们的工匠在拆解一支迅雷铳——不知道从哪里流出去的。”
朱厚照眉头一皱。
技术泄露?这倒是个问题。迅雷铳虽然不是什么顶尖科技,但让葡萄牙人提前学会了,也是个麻烦。
“回头让火器局加个保密条例。”朱厚照道,“最新式的武器,不许卖给外国人。谁卖谁掉脑袋。对外就说这些都是皇家猎场用的猎枪,别提军用制式。”
“是。”
张懋又汇报了贸易情况。
“这一趟,货物本金约五十万两,卖了约三百万两。”张懋道,“其中丝绸和瓷器最受欢迎,在波斯湾那边,价格是国内的十倍。还有,我们带回来的香料、宝石、象牙,在国内也能卖高价。”
刘健要是在这儿,估计又得晕过去。
朱厚照却没太在意钱。他更关心的是张懋带回来的情报。
“海图呢?”
“在这儿。”俞大猷递上一卷羊皮纸。
朱厚照展开一看,眼睛亮了。
这是一幅从太仓到波斯湾的完整海图,上面标注了所有经过的港口、岛屿、暗礁、水深、风向、洋流,甚至还有沿途各国的简介。比江彬之前带回来的那张详细十倍。
“好东西!”朱厚照爱不释手,“这图是谁画的?”
“是臣和几个书办一起画的。”俞大猷道,“每到一处,我们都测了水深、看了星象、问了当地引水员。有些地方引水员也说不清,我们就自己测。测了好几天才测明白。”
“好!”朱厚照把海图小心卷好,“回头让兵部和讲武堂各抄一份。这是宝贝。比银子还值钱。”
他又问:“那些跟你们来的外国人呢?”
“回陛下,”江彬道,“有三个威尼斯商人、两个阿拉伯商人、一个波斯商人,还有一个佛郎机传教士——不是方济各那个,是另一个,主动要求来大明的。他们都在会同馆住着呢。”
“那个威尼斯商人,叫什么来着?”
“回陛下,叫乔瓦尼。”张懋道,“此人是威尼斯的大商人,说想跟大明签长期贸易合同。他还说,他认识很多欧洲商人,如果大明愿意,他们可以组织商队来大明贸易。”
朱厚照笑了。
威尼斯商人,那可是中世纪欧洲最会做生意的人。有他们当中间商,大明的商品就能直接进入欧洲市场——虽然他更想自己直接卖,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先让他们赚点差价,等大明的船队能直接跑到欧洲了,再把他们踢开也不迟。
“明天朕见见他们。”朱厚照道,“还有,那些阿拉伯和波斯商人,也一起见。人多热闹。”
“是。”
汇报完了,张懋又想起一件事。
“陛下,臣在古里的时候,听佛郎机人说,他们有个航海家,叫……叫麦什么伦的,正在游说各国国王,要向西航行,绕到东方来。”
朱厚照端茶的手一顿。
麦哲伦?
“麦哲伦?”他问。
“对,好像是这个名字。”张懋道,“佛郎机国王没答应他,他好像去了西班牙。”
朱厚照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麦哲伦环球航行,原本的历史上是1519年开始的。现在是正德年间,如果历史没大变的话,也就这几年了。
如果麦哲伦成功了,西班牙人就会知道向西航行也能到东方,到时候美洲-亚洲的贸易路线就通了。西班牙人会在菲律宾建立殖民地,然后……
朱厚照的焦虑症又犯了。
“不行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得加快。”
“陛下?”张懋不解。
“没什么。”朱厚照回过神,“英国公,你们先回去休息。明天朕在奉天殿赐宴,给你们庆功。”
“谢陛下!”
四人退下后,朱厚照独自站在地图前,看了很久。
麦哲伦、西班牙、美洲、太平洋……
他知道,大航海时代的竞争才刚刚开始。大明现在领先一步,但如果不继续跑,迟早会被追上。
“得造更多的船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得走更远的路。”
他拿起笔,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。
一条从波斯湾继续向西,进入红海,到埃及。
另一条从满剌加向南,绕过马来半岛,探索南方的未知大陆——澳大利亚。
“下一趟,走这两条线。”
……
而此刻在会同馆里,乔瓦尼正趴在窗前,看着北京城的万家灯火,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“我的上帝。”他对同伴安东尼奥说,“这座城市比巴黎大十倍!街道比威尼斯的运河还宽!”
安东尼奥也在发呆。
“乔瓦尼,”他说,“我们以前在欧洲卖的那些‘东方商品’,在这里……比面包还便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乔瓦尼深吸一口气,“所以我们发财了——我们会成为欧洲最富有的人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小本子,匆匆记了几行:中国的丝绸三两银子一匹,瓷器几十文一件,北京有百万人口,夜里街上有路灯。
写到最后,他加了一句:
“我建议所有威尼斯商人,不惜一切代价来中国。这里的机会,比整个欧洲加起来都多。”
写完,他把小本子揣进怀里,继续趴在窗前看夜景。
窗外,北京的夜色深沉,万家灯火如同星河。
两个威尼斯商人,就这样趴在窗前,看了整整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