舰队在古里停留了半个月,把带来的货物卖了大半,又采购了大量胡椒、苏木、檀香、象牙和宝石。张懋还让戚继光带人详细记录了古里的风土人情、物产、税率、各国商人的情况——这些都是朱厚照特意交代的,用皇帝的话说叫市场调研。
然后,舰队继续西行。
他们雇了一个阿拉伯引水员——一个叫艾哈迈德的老水手,在印度洋跑了四十年船,对波斯湾和红海了如指掌。
去波斯湾?艾哈迈德听说大明舰队要去波斯湾,吓了一跳,那可是霍尔木兹海峡,海盗多如牛毛!
海盗?江彬笑了,我们有四十条船、几百门炮,海盗来了正好练练手。
艾哈迈德看着那些黑黝黝的炮口,明智地闭上了嘴。
舰队从古里出发,向西北方向航行。一路经过了阿拉伯海的几个港口——果阿、第乌、亚丁,每到一处,当地的阿拉伯人和印度人都被宝船吓得不轻,纷纷主动靠上来贸易。
张懋发现,越往西走,大明的商品越值钱。在古里,一匹丝绸能换三两银子的胡椒;到了阿拉伯半岛,一匹丝绸能换五两;到了波斯湾口,一匹丝绸能换八两。
中间商赚差价啊。张懋感慨,以前这些货从大明到欧洲,要经过三四道商人的手,价格翻十倍。现在我们直接来,省了多少中间环节。
戚继光在旁边默默记着。他虽然是武将,但经济账也算得门清——皇帝说了,打仗就是打钱,通商就是赚钱。
舰队驶入波斯湾,经过霍尔木兹海峡时,果然遇到了海盗。
十几条阿拉伯独桅帆船,看到大明舰队,一开始还想上来打劫——他们在这一带横行惯了,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,还以为是肥羊。
等他们靠近了,看清宝船的尺寸和炮口,海盗头子当场就下令——掉头,跑!
但已经晚了。
开炮!俞大猷一声令下。
定远号侧舷的火炮轰鸣起来。四十八门炮,一次齐射,声如雷震。海盗船周围的海面被水柱覆盖,有两条船直接被近失弹掀翻。
剩下的海盗船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降帆投降。
江彬带人跳帮过去,把海盗全抓了。一审问,这些海盗是霍尔木兹附近的阿拉伯部落,平时就在海峡里打劫过往商船。
怎么处置?江彬问张懋。
张懋想了想:带头的砍了,剩下的……送到满剌加去劳改。
劳改?
就是干活。张懋道,满剌加的港口和营区不是要修吗?让他们去搬石头,管饭不给钱。
戚继光在旁边听着,默默记下了——这个词也是皇帝发明的,意思是劳动改造,说白了就是免费劳动力。
清理了海盗,舰队顺利驶入波斯湾,抵达了霍尔木兹。
霍尔木兹是波斯湾口的一个小岛城邦,控制着波斯湾的入口,是当时东西方贸易的重要枢纽。这里的商人主要是波斯人和阿拉伯人,还有一些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商人——他们是从陆路过来的,把东方的商品转运到欧洲。
大明舰队的到来,在霍尔木兹引起了巨大的轰动。
霍尔木兹的国王——一个叫赛义德的阿拉伯酋长——亲自到港口迎接。他比满剌加和古里的人更震惊,因为他知道欧洲是什么样的,也知道威尼斯和热那亚的船有多大。但跟大明的宝船比起来……
我以为威尼斯的桨帆船已经是天下第一了。赛义德对张懋说,现在看来,威尼斯人就是在澡盆里划船。
张懋客气了几句,然后直接进入正题——贸易。
赛义德求之不得。霍尔木兹靠的就是转口贸易,如果大明的丝绸瓷器能直接在这里上岸,那霍尔木兹就成了东西方贸易的中心,比以前繁荣十倍。
我有一个提议。赛义德说,大明可以在霍尔木兹设立商馆,常驻商人。我的港口对大明商船免税——不,减税,只收其他国家一半的税。
张懋笑了:国王陛下爽快。不过本使也有一个条件。
请讲。
我们要在霍尔木兹设立一个补给点,常驻两条船,保护过往的大明商船。
赛义德想都没想就答应了。有大明舰队在,波斯湾的海盗都不用他自己剿了,这是好事。
在霍尔木兹,大明的商品卖出了出发以来最好的价钱。一匹丝绸在这里能换十两银子的香料或宝石,一套瓷器能换一匹阿拉伯良马。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商人更是疯了一样抢购——他们知道,把这些东西运回欧洲,价格至少翻二十倍。
一个威尼斯商人当场就订了一千匹丝绸和五百套瓷器,付的是威尼斯金币。他对张懋说:
大人,我叫马可·波罗——不,我叫乔瓦尼。我是威尼斯商人。我想跟大明签长期合同,每年至少买这个数。
他比划了一个数字。
张懋不懂威尼斯话,但看他那激动的样子就知道是大买卖。
可以谈。张懋道,不过长期合同得跟我们朝廷签。你可以随船去大明,跟我们市舶司谈。
乔瓦尼眼睛一亮:真的?我可以去大明?
当然。张懋道,我们欢迎各国商人去大明贸易。
乔瓦尼当场就跪了——他真的跪了,对着张懋磕了个头,把张懋吓了一跳。
感谢大人!感谢大人!
就这样,大明舰队在霍尔木兹待了十天,卖光了所有货物,装满了香料、宝石、珍珠、良马和玻璃器,还带回来了几个威尼斯和阿拉伯商人——他们要去大明考察市场。
出发前,张懋召集众将议事。
按皇上的旨意,我们到波斯湾就可以折返了。张懋道,再往西是红海,那边是马穆鲁克王朝的地盘,情况复杂,而且我们的补给也不多了。
江彬有些意犹未尽:不再往西走走?
不急。张懋道,这一趟已经走得够远了。先回去,把货物和情报送回去,让皇上看看。下一趟,我们再走更远。
戚继光点头:英国公说得对。我们对前面的海域还不熟,贸然深入太冒险。先回去,把海图画好,下一趟再来。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舰队在霍尔木兹补给完毕,扬帆返航。
返航的路比来时快——季风帮了大忙。从古里到满剌加只用了十五天,从满剌加回大明用了二十天。
出发后第七十五天,舰队抵达了太仓刘家港。
当四艘宝船的帆影出现在长江口时,整个太仓都沸腾了。
码头上人山人海,鞭炮齐鸣。市舶司的官员、苏州的知府、附近的百姓,都来迎接这支凯旋的舰队。
张懋走下跳板的时候,腿还有点软——不是晕船,是激动。
他七十多岁了,居然真的走完了这趟远洋。
英国公!一个官员迎上来,皇上有旨,让您即刻进京面圣!舰队和货物由市舶司接管!
张懋点头,回头看了一眼那四艘宝船。
定远号、镇远号、平远号、威远号,在夕阳下金光闪闪。
张懋对江彬、戚继光、俞大猷说,回京,见皇上去。
四人翻身上马,向京城奔去。
而在他们身后,码头上的工人已经开始卸货。一箱箱的香料、宝石、象牙、金币被搬下船,堆成了小山。
市舶司的官员看着那些货物,手都在抖。
快……快算!这一趟值多少!
几个账房先生噼里啪啦打着算盘,算到最后,面面相觑。
多少?
粗……粗算……约值三百万两。
三百万两?!
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七十多天,一趟远洋,赚了三百万两。
相当于大明朝半年的田赋。
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,刘健正在户部算账。听到这个数字,他手一抖,墨汁洒了账本。
三……三百万两?
是。而且这还只是货物的价值。那些阿拉伯商人和威尼斯商人带回来的订单,还没算呢。
刘健张了张嘴,突然大笑起来。
皇上圣明啊!他拍着桌子,开海!早该开海了!谁再说开海劳民伤财,老夫跟谁急!
而此刻,朱厚照正在乾清宫等张懋他们。
他看着墙上那幅世界地图,手指从刘家港划到满剌加,划到古里,划到霍尔木兹。
第一步,完成了。他喃喃自语。
然后他的手指继续向西——划过红海,划过非洲,划过好望角,划过整个大西洋,停在了欧洲。
下一步……
他坏笑起来。
该让欧洲人见识见识,什么叫天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