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古里待了几天,张懋发现了个问题。
古里虽然热闹,但能拿到的货不多。阿拉伯人和葡萄牙人早就把这里的香料生意垄断了大半,大明商人能分到的货少得可怜,价格还被抬得老高。
不行。张懋对众将说,咱们得再往西走走,去波斯湾、红海那边看看。那里才是香料和宝石的老窝。
江彬道:可是我们对那边不熟啊。
所以要找人带路。张懋道,我问过了,古里有去波斯和阿拉伯的引水员,雇几个就是。
正说着,戚继光进来了。
英国公,佛郎机人送了份帖子来。
什么帖子?
他们的总督请我们……赴宴。
张懋和江彬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这是想探我们的底。江彬道。
那就去看看。张懋道,元敬,你跟我去。
戚继光一愣。
你不是会说几句佛郎机话吗?跟方济各学的那个。
戚继光脸一红。他确实跟方济各学了几句葡萄牙语,但也就够打个招呼、问个好,真要谈判还差得远。
我那几句……
够用了。张懋道,主要是让你见识见识。年轻人,多看看没坏处。
……
第二天,张懋带着戚继光和几十个护卫,赴葡萄牙总督的宴会。
宴会设在葡萄牙据点的大厅里。阿尔梅达显然下了血本——桌上摆着银餐具、玻璃酒杯,还有印度歌舞表演。食物是葡萄牙菜和印度菜的混合,有烤羊肉、咖喱饭、面包,还有葡萄酒。
张懋尝了一口葡萄酒,皱了皱眉——太酸了,跟兑了醋似的,还不如大明的黄酒顺口。
席间,阿尔梅达频频劝酒,旁敲侧击地打听大明的情况——皇帝多大年纪、国家有多少人口、有多少军队、一年收入多少、还会不会派更多的船来。
张懋是什么人?三朝元老,官场老油条,打起太极来比李东阳还滑。
我大明疆域万里,人口万万计,带甲百万。张懋笑眯眯地说,皇上春秋鼎盛,英明神武。至于会不会再派船——那要看皇上的意思了。
阿尔梅达听得心惊肉跳。
带甲百万?虽然他知道这是夸张,但哪怕只有十分之一,也是十万大军。整个欧洲的军队加起来都没这么多。
那……大明的皇帝陛下,对我们葡萄牙……是什么态度?阿尔梅达小心翼翼地问。
张懋放下酒杯,看了他一眼。
皇上说了,张懋慢悠悠地说,这天底下,只能有一个老大。但四海之内,都是朋友。只要你们恭顺,大明自然罩着你们。
阿尔梅达愣了一下,随即大喜。
罩着我们?意思是把葡萄牙当小弟看待?那敢情好!有大明当靠山,谁还敢惹葡萄牙?
他当然不知道,在大明的朝贡体系里,当小弟的意思就是你认我当大哥,我罩着你,但你得听话、得上贡。
多谢大明皇帝陛下!阿尔梅达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,葡萄牙愿意永远认大明当大哥!
张懋微笑着点头,心里却在想:这佛郎机人倒是识时务,一点就透。
宴会进行到一半,出了个小插曲。
阿尔梅达的一个副手——一个年轻的葡萄牙船长,大概是喝多了,站起来大声说:
总督阁下,您何必对中国人这么恭敬?他们的船是大,但我们的炮也不是吃素的!要是在海上打起来,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!
大厅里瞬间安静了。
阿尔梅达脸色煞白:闭嘴!坐下!
那年轻船长不服气:我说错了吗?他们才四艘船!我们在印度有……
够了!阿尔梅达怒吼。
张懋却笑了。他看了一眼戚继光。
戚继光会意,站起来,用生硬的葡萄牙语说:
这位先生,你想试试?
那年轻船长一愣。
戚继光从腰间掏出一把迅雷铳——不是兵丁用的那种,是将作监特制的短款,能藏在衣服里——放在桌上。
这是我们大明的火铳。他说,你见过佛郎机人的火绳枪,一分钟打几发?
通事翻译过去。那年轻船长想了想:训练有素的士兵,一分钟两发。
戚继光微微一笑,拿起迅雷铳,对着大厅角落的一个铁烛台——大约三十步远——连开五枪。
砰砰砰砰砰!
五声枪响,烛台被打得火星四溅,断成两截。
整个过程,不到五秒钟。
大厅里死一般寂静。
葡萄牙人一个个张大了嘴,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。那年轻船长更是脸都绿了——他刚才还在吹牛,结果人家当场就给他表演了一个。
戚继光把枪放下,吹了吹枪口的青烟,用葡萄牙语说:
一分钟,十发。这还是短款。我们船上的长款,射程一百二十步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——这句是他跟方济各学的,说得最溜的一句:
要不要试试我们的炮?
那年轻船长脸色惨白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酒全醒了。
阿尔梅达连忙打圆场:误会!都是误会!这位年轻人不懂事,上使恕罪!
张懋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淡淡地说:
没关系。年轻人嘛,气盛。本使年轻的时候,也这样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抖的年轻船长:
不过,本使年轻的时候,如果说错了话,是要挨军棍的。
阿尔梅达立刻会意,转头对副手吼道:来人!把他带下去,鞭二十!
那年轻船长被拖了出去,一路哀嚎。
宴会继续进行,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。葡萄牙人看张懋和戚继光的眼神,从试探变成了敬畏。
回去的路上,张懋哈哈大笑。
元敬,你小子可以啊!他拍着戚继光的肩膀,那一手,把他们全震住了!
戚继光不好意思地笑笑:英国公谬赞了。我就是觉得,不能让他们小瞧了咱们。
做得好。张懋道,跟这些人打交道,光客气没用,得让他们知道厉害。恩威并施,才是天朝风范。
回到船上,戚继光把今天的事记在日记里。他写道:
佛郎机人吃硬不吃软。你船大炮多,他就乖乖叫大哥;你要是露怯,他立马就敢蹬鼻子上脸。以后跟西洋人打交道,手里得有硬家伙,光靠嘴皮子没用。
……
在遥远的京城,朱厚照正在看张懋从满剌加发回的第一封奏报。
满剌加已设基地,古里已通,佛郎机人俯首称臣。朱厚照念着奏报,笑得合不拢嘴,好!好!张懋这老小子,干得漂亮!
刘瑾在旁边赔笑:英国公出马,自然马到成功。
还有戚继光,朱厚照指着奏报里的一段,在佛郎机人宴会上五枪毙烛台,吓得人家差点尿裤子。这小子,有朕当年的风范。
刘瑾心说:您当年?您穿越过来才一年多,哪来的?
但他不敢说,只是连连点头。
传旨,朱厚照道,嘉奖张懋、江彬、戚继光、俞大猷及全体将士。再让市舶司准备第二批货物,等舰队回来就装船。还有——
他想了想:让讲武堂第二期学员加快进度。以后海外基地多了,需要的人也多。
朱厚照放下奏报,走到地图前。
地图上,从大明到满剌加到古里,已经画了一条线。他拿起笔,在古里西边又画了一个圈——波斯湾。
再往西。他喃喃自语,再往西走,就是波斯、阿拉伯、非洲……然后绕过好望角,就是欧洲了。
他当然知道,以现在的航海技术,从印度绕到欧洲还太早。但他可以等。
等宝船再多造一些,等海图再完善一些,等水手再训练一些……
总有一天,大明的舰队会出现在欧洲的海面上。
到那时候——
朱厚照坏笑了一声。
他倒要看看,那些欧洲君主们,会是什么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