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剌加这地方,从此就成了大明在海外的落脚地。
张懋以天朝正使的身份,跟苏丹马哈茂德沙签了份协议——大明在满剌加设个市舶分司,再划一块水师营区,常驻十条战船、五百个兵,专门保护过往的大明商船。满剌加那边呢,保证大明商人的安全和做生意的方便,两边互市通商,皆大欢喜。
苏丹马哈茂德沙巴不得如此。有大明驻军撑腰,葡萄牙人就不敢随便欺负他了。他甚至主动提出来,把港口旁边最好的一块地划给大明当营区,一分钱不要。
这就叫租界……不对,这叫海外军事基地。张懋在给朱厚照的奏报里美滋滋地写,满剌加是南洋的咽喉,我们占了这地方,往西能盯着印度洋,往东能护着南海的商路,太值了。
当然,他不会写太值了这种大白话,他写的是此地实乃南洋门户,我据之则番夷不敢侧目。
在满剌加休整了十天,补够了淡水、食物和燃料,舰队准备继续往西走。
出发前,张懋把众将叫到一起议事。
按皇上的旨意,过了满剌加,继续往西,到印度古里。张懋指着海图说,古里是印度西南海岸的大港口,也是佛郎机人在印度的主要据点之一。江彬,你之前派去的船回来了吗?
回来了。江彬道,古里那边有佛郎机人的堡垒和几条船,但兵力不多。他们的总督派人带了话,说……说欢迎大明舰队到访,愿意友好通商。
张懋笑了:他们倒是识相。
那是被咱们的船吓的。俞大猷道。
不管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,我们按皇上的吩咐来。张懋道,先礼后兵。他们客气,我们也客气;他们敢动手……
他拍了拍桌上的炮模型:就让他们试试定远号的炮弹。
众人都笑了。
第二天一早,舰队扬帆起航,驶出满剌加港口,一头扎进了印度洋。
印度洋跟南海不一样。这里的浪更大,风更猛,还有季节性的季风——好在领航的老船工经验丰富,选对了季节,一路顺风顺水。
航行在印度洋上,最直观的感受就是——天更大了,海更宽了。
放眼望去,四周全是水,天连水、水连天,连个岛影都看不见。第一次出海的士兵们一开始还兴奋,几天后就开始沉默了。有人开始想家,有人开始晕船(第二波),还有人开始疑神疑鬼——这海不会没有边吧?我们会不会走到世界尽头掉下去?
戚继光对这种言论嗤之以鼻。
地球是圆的,怎么会掉下去?他对那些士兵说,方济各修士没教过你们吗?我们一直往西走,最后会绕回东边。
士兵们将信将疑。但看到戚将军这么笃定,也就安心了。
航行途中,他们遇到了几艘阿拉伯商船。那些阿拉伯商人看到大明舰队,吓得差点跳海——他们在印度洋跑了一辈子船,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。等弄清楚这是大明的商船队(他们以为是商船队),阿拉伯人又兴奋起来,凑上来想要贸易。
张懋同意了。双方在海上就做起了买卖——阿拉伯人用香料、宝石、玻璃器换大明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。价格公道,童叟无欺。
一个阿拉伯商人拿着青花瓷盘,翻来覆去地看,激动得直哆嗦:这……这是真的瓷器?这么薄、这么白、这么透?
在阿拉伯和欧洲,瓷器比银子还贵。普通贵族家里能有个瓷碗就不错了,这么大的瓷盘,他们只在传说里听过。
我们大明有的是。江彬得意地说,你们要多少有多少。
阿拉伯商人当场就订了一百匹丝绸和五十套瓷器,付的是金币——威尼斯金币和阿拉伯第纳尔。戚继光让人称了一下,成色比大明的铜钱还好。
这些金币带回去,让皇上看看。张懋道,也让他知道知道,西洋人用什么钱。
又航行了大约二十天,这一天清晨,了望手突然大喊:
陆地!前方有陆地!
众人涌上甲板。
远方海平面上,一条翠绿的海岸线隐约可见。领航老船工对照海图和星象,确认道:
那是锡兰!再往西走三天,就是古里了!
锡兰,就是今天的斯里兰卡。舰队在锡兰靠岸补给,锡兰国王也非常恭敬——他早就从阿拉伯商人口中听说了大明舰队的威名,不敢怠慢。
在锡兰休整两天后,舰队继续向西北航行,三天后,终于抵达了印度西南海岸的古里。
古里是当时印度洋上最繁华的贸易港口之一。这里有阿拉伯人、波斯人、印度人、葡萄牙人、非洲人,各色人等混杂,各种语言交织。港口里停满了各国商船,热闹非凡。
但当大明舰队出现在海平面上时,整个港口安静了。
码头上的搬运工掉了手里的货,船上的水手忘了收帆,做生意的商人张着嘴说不出话——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,呆呆地看着那四艘遮天蔽日的巨舰缓缓驶来。
那是什么?
中国船?
不可能!中国船怎么可能这么大!
港口里的葡萄牙卡拉克船,在宝船面前就像小舢板。那几艘葡萄牙船的船长脸色煞白,连忙下令——不准开炮,不准有任何敌对动作,所有人上岸,把船让出来。
大明舰队在古里港口外下锚。
张懋没有急着上岸,而是先让俞大猷带人去了一下葡萄牙人的据点。说是拜访,其实就是武装示威——一百名神武营火器手,带着十门虎蹲炮,坐着小舢板,浩浩荡荡地划到葡萄牙堡垒外面,列队,放了一轮齐射。
枪声在港口里回荡。
葡萄牙总督在堡垒里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些火枪手用的枪,比他们的火绳枪先进;那射击速度,比他们快三倍;那队列纪律,比他们的军队严整十倍。
开门。总督虚弱地说,准备礼物。我要亲自去拜见中国统帅。
当天下午,葡萄牙总督带着随从,登上了定远号。
他踏上甲板的那一刻,就被震撼了。
甲板宽得能跑马,桅杆高得看不见顶,船舷两侧的炮口像一排排黑洞洞的眼睛。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些炮——每一门都比他旗舰上的炮大一号,而且数量多到他数不过来。
张懋在官厅接见了他。
贵使就是佛郎机总督?张懋端着茶,慢条斯理地问。
通事翻译过去。葡萄牙总督连忙起身行礼:我是葡萄牙印度总督阿尔梅达。非常荣幸能见到天朝大使。我代表葡萄牙国王,向大明皇帝陛下致以最诚挚的问候。
张懋微微点头:贵总督有心了。我大明此来,一为通商,二为交好。只要你们安分守己,不欺压别国商人,不阻挠我大明商船,我们自然以礼相待。
阿尔梅达连连点头:那是自然!葡萄牙愿意与大明友好!我们在印度有很多商品——香料、宝石、象牙,都可以和大明贸易!
好说。张懋道,具体的贸易事宜,让下面的人去谈。本使只有一个要求——
他看了阿尔梅达一眼:在这印度洋上,大家公平做生意。谁要是仗着船坚炮利欺负人……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阿尔梅达额头冒汗:不敢不敢!
接见结束后,阿尔梅达回到岸上,第一时间就给国内写了信。
陛下,我见到了中国的舰队。我必须诚实地告诉您:我们在印度的所有力量加起来,也打不过他们的一艘宝船。
他们有四艘这样的船。
我建议:永远、永远不要与中国为敌。
另外,他们的瓷器和丝绸便宜得像白送一样。如果我们能拿到独家代理权,整个欧洲的金子都会流进我们的口袋。
信送出去之后,阿尔梅达又做了一件事——他让人在葡萄牙堡垒上挂了一面大明的龙旗。
这是什么意思?他的副手不解。
意思是,阿尔梅达叹气,从今天起,这片海域,中国人说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