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年春天,龙江船厂。
经过半年多的赶工,第一艘全尺寸宝船终于完工了。
朱厚照带着文武百官,亲自到龙江船厂观礼。
当那艘巨船出现在众人眼前时,码头上几百号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太大了。
船长四十四丈,宽十八丈,九根桅杆,十二张帆,船身跟一座漂浮的城池似的。船头上挂着“大明宝船”的金字牌匾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站在码头上抬头看,得把脖子仰到酸才能看到桅杆顶。
就说这是朕下南洋采办奇珍的座船,别提战船和火炮的事。朱厚照心里早打好了对外的口径。
刘健站在码头上,仰着头看宝船,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“这……这是船?”他喃喃自语,“这是一座城吧?”
谢迁也看呆了。他是兵部尚书,见过不少船,但这么大的船——他做梦都没想过。
李东阳眯着眼看了半天,转头对张懋说:“英国公,这船……真能浮在水上?”
张懋得意地哼了一声:“李阁老放心,半尺寸模型在江里试了三个月,稳得很。这全尺寸的虽然大,但道理是一样的。”
朱厚照站在最前面,看着这艘巨船,心中也是震撼。
他知道宝船大,但亲眼看到和看图纸完全是两码事。这玩意儿比他想象的还要大——如果说葡萄牙人的卡拉克帆船是一栋小楼,那宝船就是一个小区。
“陛下,”船厂的管事太监凑上来,“吉时已到,请陛下为宝船命名。”
朱厚照想了想。
“就叫‘定远’号吧。”
定远——安定远方。
“好名字!”张懋击节赞叹。
命名仪式之后,就是下水。
几十名工匠敲开船坞的木闸,江水涌入。巨大的宝船在浮力作用下缓缓浮起,先是微微一晃,然后稳稳地停在水面上。
码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“浮起来了!真的浮起来了!”
“天佑大明!”
工匠和水手们激动得又跳又喊,有的甚至哭了出来。这艘船是他们一钉一铆造出来的,现在亲眼看着它浮在江上,那种成就感无法言喻。
朱厚照也松了口气。
虽然理论上肯定能浮起来,但真看到的时候,心里还是悬着的。
“来人,登船!”
朱厚照带着众臣登上宝船。
船上更是别有洞天。甲板宽阔得能跑马,船舱分四层,能载上千人,还有淡水柜、粮仓、武器库、甚至还有种菜的温室——这是朱厚照让加的,远洋航行缺蔬菜会得坏血病,虽然他不知道维生素c,但他知道吃菜能防病。
刘健一上船就东摸西看,眼睛里全是银子。
这哪是船,这是水上金山啊。他心里直念叨。
“这船……能装多少货?”他终于忍不住问。
“回刘尚书,”船厂管事回答,“这船能载上千人,货舱能装……大概能装几十万匹丝绸,加上瓷器、茶叶、粮食,一船货值几百万两。”
刘健眼前一黑,差点没站稳。
几百万两!
一匹丝绸在海外卖几十两,几十万匹就是几千万两!
当然,不可能全装丝绸,还要装瓷器、茶叶、粮食、武器、人员……但就算只装一半,那也是天文数字。
“陛下……”刘健声音都在抖,“这船……能造多少艘?”
“先造四艘。”朱厚照道,“定远号是第一艘,后续还有镇远、平远、威远。”
“四艘……”刘健心算了一下,眼睛越来越亮,“四艘宝船,加上福船、快船,一个船队几十艘……”
“刘尚书,”朱厚照看着他那副财迷的样子,好笑地说,“别光想着赚钱。宝船不只是商船,也是战船。上面装的火炮,比福船多三倍。”
他指了指船舷两侧的炮门。宝船每侧有二十四个炮门,装的是新式的神威大将军炮。
“四十八门炮。”谢迁作为兵部尚书,对这个最敏感,“一艘船四十八门炮,四艘就是一百九十二门。这火力……”
“够用了。”朱厚照道,“整个南洋,没人扛得住这火力。”
参观完宝船,朱厚照在船上设宴,款待随行官员和船厂工匠。
席间,刘健凑过来,搓着手说:“陛下,这宝船……下一趟西洋,能赚多少?”
朱厚照想了想:“江彬那五条福船,去了趟满剌加,来回三个月,赚了四倍。宝船载货量是福船的十倍,跑得更远,能到印度、阿拉伯……你自己算。”
刘健的脑子飞速运转,算到最后,脸都红了。
“那……那还等什么?赶紧多造几艘啊!”
朱厚照哈哈大笑。
当初哭着喊着说没钱、说劳民伤财的是你,现在催着多造船的也是你。老刘啊老刘,你这变得也太快了。
“造船要钱、要人、要时间。”朱厚照道,“今年先把这四艘造完,明年再造四艘。等船队成型了,再下西洋不迟。”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最快明年年底。”朱厚照道,“还要训练水手、准备货物、绘制海图……急不得。”
刘健虽然急,但也知道皇帝说得对,只能按捺住性子。
宴席散后,朱厚照独自站在宝船船头,望着滔滔江水。
江风拂面,带来水汽和远方的气息。
“定远号。”他拍了拍船舷,“明年,朕让你去看看这个世界。”
身后,张懋走过来。
“陛下,老臣有个请求。”
“英国公请说。”
“下西洋的时候……”张懋犹豫了一下,“老臣想随船去。”
朱厚照回头看他。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将,眼中闪烁着年轻人的光芒。
“英国公,您这身子骨……”
“老臣身子骨硬朗得很!”张懋一挺胸,“当年跟着英国公张辅下安南的时候,老臣才二十岁。现在七十了,还能再为陛下、为大明出一次海!”
朱厚照看着他,沉默片刻。
他知道张懋为什么急。佛郎机人在满剌加有堡垒,在印度洋有据点,江彬的奏报里写得清清楚楚。葡萄牙印度总督正在筹备大舰队,十几条船、上千人,今年就可能到满剌加。
宝船必须尽快造好,水师必须尽快练出来。
“好。”朱厚照点了点头,“但您不是去打仗的,是去镇场子的。有您在,那些老将们才服。”
“老臣遵旨!”
张懋激动得胡子都在抖。
朱厚照望着江面,江水滔滔,向东流去。
“英国公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知道朕为什么急着造宝船吗?”
张懋一愣:“陛下不是说……下西洋通商吗?”
“通商是一方面。”朱厚照道,“另一方面,佛郎机人在满剌加有堡垒,在印度洋有几十个据点。江彬的奏报里写了,葡萄牙印度总督正在筹备大舰队,十几条船、上千人,今年就可能到满剌加。”
张懋脸色一变。
“他们敢!”
“他们有什么不敢的?”朱厚照冷笑,“满剌加国王已经请求内附了,佛郎机人要是打满剌加,就是打大明的脸。到时候,是打还是不打?”
张懋沉默了。
“所以宝船必须尽快造好,水师必须尽快练出来。”朱厚照道,“等他们来了,咱有大船、有大炮、有精兵,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。要是等他们占了满剌加、封了南洋,咱再想出去,就难了。”
张懋深吸一口气,抱拳道:“老臣明白了!老臣这就回船厂,催着工匠们加快进度!”
“去吧。”朱厚照道,“注意身子骨。”
张懋大步走了,背影虽然苍老,但步伐坚定。
朱厚照站在船头,望着远方。
江风猎猎,吹动他的衣袍。
“来吧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朕等着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