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乾清宫,朱厚照第一时间拆开了江彬的奏报。
奏报很厚,他一页一页地看,表情从期待变成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凝重。
江彬记录了从泉州到满剌加的核心航程:途经占城、真腊、暹罗,最后抵达满剌加,一路海况还算顺利,只遇到过一次风暴,没有船损。
到了满剌加之后,江彬按吩咐先摸情况,没急着卖货。
满剌加此时已经是个国际港口,各色人等混杂。江彬通过牙人卖了一部分丝绸瓷器,换回来大量胡椒、苏木、檀香和象牙——利润是成本的四倍。
更核心的是情报部分:
满剌加现有葡萄牙人约三百,据有堡垒一座,炮若干。其大船长十余丈,可载数百人,配炮十门,小船也能载百余人。葡萄牙人在印度洋沿岸设有多处据点,控制香料贸易,本地商人多受其欺压。
满剌加国王对葡萄牙人又恨又怕,闻大明船队至,亲至码头迎接,请求天朝庇护。
另,臣在葡萄牙人处见其世界地图,其上画着好几块大陆,字一个也不认识,臣已命人临摹一份,随奏报呈上。
臣还购得燧发枪一支、望远镜一个、地球仪一个。燧发枪较火绳枪更为便利,不需明火,雨天亦可使用,但构造精巧,仿制不易。望远镜能视远如近,于海上了望极有用。
臣以为,葡萄牙人虽船坚炮利,但国力有限,在满剌加不过数百人、数条船。其之所以能横行印度洋,盖因当地诸国皆弱,无对手耳。若我大明水师至,葡萄牙人不足惧也。
朱厚照看到这里,手都在抖。
世界地图!
江彬居然带回来了世界地图!
他翻到奏报后面,果然夹着一张手绘的地图。虽然画得不太精确,但各大洲的轮廓基本可辨——欧洲、非洲、亚洲,还有那个刚被发现不久的美洲。
那些洋文他一个也不认识,但各大洲的形状,他这个历史系毕业生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合着这帮洋人已经把地球摸得差不多了,咱还在天圆地方呢。朱厚照心里吐槽。
“好!好!好!”他连说三个好字。
有了这张图,大明就不再是井底之蛙了。虽然中国人早就知道世界很大,但具体有多大、有哪些国家、都在哪里,一直是模糊的。现在有了这张图,至少有了个基本概念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奏报最后,江彬写道:臣已将其余四条船留于满剌加贸易,并命人继续向西,前往印度古里探查。臣坐先船回报,请示陛下下一步。满剌加国王请求内附,臣不敢擅专,请陛下圣裁。
朱厚照放下奏报,闭目沉思。
满剌加请求内附,也就是请求成为大明的藩属国。这在历史上是有先例的,满剌加本来就是大明的朝贡国,但后来被葡萄牙灭了。现在江彬带着大船一到,满剌加国王立刻抱大腿,请求大明保护。
“老刘,你怎么看?”朱厚照睁开眼。
刘瑾想了想:“奴婢觉得,这是好事。满剌加是南洋要冲,要是内附了,咱大明的船去印度洋就有了落脚点。”
“朕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朱厚照道,“但不能白保护。让他们按市舶司的规矩通商,大明可以在那里设个海外贸易站,常驻几条船。”
他提起朱笔,在奏报上批道:
允满剌加内附,封其国王为满剌加国王,赐印信。着江彬率船二艘常驻满剌加,保护商路。另命人继续西行,至印度、波斯、阿拉伯等地,记录风土,绘制海图。
批完奏报,朱厚照又拿起那支燧发枪和望远镜。
燧发枪比火绳枪先进一代,关键是不用明火点火,雨天也能用。但正如江彬所说,构造比较复杂,仿制需要时间。
望远镜就不一样了——这东西就是两片凸透镜加一根管子,原理简单,以大明的玻璃工艺,应该能仿。
“让工匠局研究这个望远镜。”朱厚照把望远镜递给刘瑾,“这东西在海上和战场上都大用。要是能批量造,水师了望、将领侦查都方便。还有这个地球仪,让将作监照这个做大的,朕要在讲武堂放一个。以后学员上舆图课,就对着地球仪上。”
“是。”
刘瑾应了,又问:“陛下,那几个洋人怎么安排?江将军带回来的,一个是葡萄牙的传教士,会说几句官话;还有两个是满剌加派来的使者,带了贡品。”
“满剌加使者按藩属国使者接待,让礼部安排。那个传教士……带来见朕。对外就说这洋人是来进贡新奇玩意儿的,别提教书的事。”
“是。”
片刻后,一个穿着黑色长袍、金发碧眼的洋人被带了进来。他看起来三十多岁,瘦高个,脸上带着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。
“天主保佑。”他用蹩脚的官话说,“我……我叫方济各,来自葡萄牙,是耶稣会的修士。参见伟大的中国皇帝。”
朱厚照打量着他。
方济各·沙勿略?不对,沙勿略是嘉靖年间的,而且死在了上川岛。这个应该是另一个传教士。
“你会说官话?”朱厚照问。
“会……一点点。”方济各说,“我在满剌加学了一年。”
“朕问你,你来大明做什么?”
方济各紧张地吞了口口水:“我……我希望能在大明传播天主的福音。”
朱厚照笑了。
传教?可以,但得有条件。
“传教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朱厚照道,“朕问你,你可识字?会算学吗?懂天文吗?”
方济各一愣,随即点头:“我在耶稣会学校学过拉丁文、希腊文、算学、天文、地理。”
“那好。”朱厚照道,“朕给你两个选择:第一,朕送你回满剌加,你继续传你的教。第二,你留在大明,在讲武堂教算学和天文,朕给你俸禄。教得好,传教的事朕可以考虑。教不好……朕送你回去。”
方济各瞪大了眼。他来中国是想传教的,结果中国皇帝让他当老师?
他想了想,咬牙点头:“好,我留下。”
朱厚照满意了。
一个懂西方科学的传教士,虽然水平可能一般,但至少能带来一些新东西。而且让他在讲武堂教书,比让他到处传教安全多了。
“安排他住会同馆,日常去讲武堂授课。”朱厚照对刘瑾说,“给他派两个通事,语言不通的问题先解决。”
“是。”
方济各被带下去后,朱厚照站在那张世界地图前,看了很久。
地图上,大明只占了亚洲东部的一角。而在更西边,那些国家虽然小,但正在拼命扩张。
“世界很大啊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但随即,他又握紧了拳头。
“再大,朕的大明也要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