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一晃就过去了。
京城外,神机营大教场。旌旗猎猎,甲胄鲜明,远远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。
数千神机营官兵列阵以待,刀枪如林,金鼓齐备。张懋调集了京营精锐,专门安排了盛大的操演。在老国公看来,少年天子出宫阅军,图的就是个场面大、动静响,看个热闹高兴。
内阁李东阳、刘健、谢迁,翰林院杨廷和,司礼监刘瑾,一众文武陪同朱厚照前来。
朱厚照一身常服,站在阅武高台之上。放眼望去,军容倒也壮观。
可他是被现代历史熏陶过的人,眼光格外刁。仔细一瞧就看出毛病了——装备参差不齐,不少盔甲老旧,有的还带着补丁;队列里混着老弱,明显是来吃空饷的;还有些士兵站没站相,偷偷打哈欠,典型的军队躺平摸鱼。
朱厚照心里默默叹气:合着大明军营也流行摸鱼文化?
京营腐化,历史老毛病,今天算是眼见为实。看着人多,战斗力水分大得很。
“大明这军队,问题比账本上还严重。”他低声自语。
张懋没听清,兴冲冲上前禀报:“陛下,一切就绪!今日先演步阵,再请陛下看神机营火器齐射,保管声势震天!”
号角吹响。
大阵操演开始,士兵进退回旋,锣鼓喧天,旌旗招展,场面热闹得很。高台上不少文官频频点头,交口称赞军威赫赫。
刘健看得满意,捋着胡子点头:“有此雄师坐镇京畿,天下安矣。”
谢迁兵部出身,看得更细些,倒也没挑出大毛病——毕竟这操演就是摆给皇帝看的,花架子归花架子,至少场面够大。
唯独朱厚照脸上没什么喜色。
热闹是热闹,花架子居多。士兵们走得整齐,但那是练了无数遍的队列表演,真上了战场能不能打,谁心里都没底。
合着这帮人都以为朕是来凑热闹看烟花的?行,那就先陪你们演会儿。
操演了半个时辰,张懋正准备下令火器齐射,朱厚照一抬手。
“英国公,操演先停。阵仗以后再看不迟。朕今日更关心神机营的库房——那些封了多年的老库房,里面的火器、图纸,朕要现在就去看。”
张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他本想让皇帝看完热闹就回宫,没想到陛下对仓库兴趣这么大。
“陛下,库房年久失修,尘埃遍地,又阴又潮,里面杂乱得很,恐污了圣驾。不如让属官清点之后,把册子呈给陛下御览?”
“不行。”朱厚照摇头,态度坚决,“册子可以造假。要知道军工真实家底,必须现场摸底。走,带朕去。”
皇帝态度坚决,张懋不敢再劝,只得领着众臣往教场后面那一大片老旧库房走去。
一排排灰砖库房,不少锁已经锈死。卫兵上前砸开锁,推开沉重木门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刺耳的响动。
一股铁锈、木屑、霉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,呛得刘瑾直咳嗽。
阳光照进昏暗的库房,眼前的景象让众臣都愣住了。
一排排军械架上,密密麻麻摆满了火器、甲胄,有新的,也有蒙着厚灰的旧物。墙角堆着木箱,里面塞满了一卷卷图纸,有的已经泛黄发脆。
朱厚照迈步入内,全然不顾扬起的灰尘。
他随手抄起一杆火器。
铳管修长,带枪托,机括精巧——朱厚照一眼认出,这正是《天工开物集》里记载的迅雷铳!
“果然在这儿!”他心中激动,双手抚过铳身,指尖沾上了一层薄灰。
这就是明初那批技术遗产。大明明明握着领先世界的火器,却让它们在库房里吃灰,没有大规模列装。
张懋在旁边淡淡道:“回陛下,这是前朝旧物。库里存了不少,只是操练起来费火药,近些年用得少了。”
朱厚照听了心口直疼。
好东西扔仓库吃灰,因为“费火药”就不练了——这不是因噎废食吗!
“费火药就不用了?”朱厚照皱眉,“打仗本来就是烧钱的买卖。因为耗材贵就把先进武器锁起来,这逻辑朕看不懂!”
张懋被问得哑口无言,老脸一红,低下头不敢接话。
朱厚照继续往里走,蹲下身翻开一个木箱。
一卷卷泛黄的图纸滚落出来:迅雷铳零件图、各类火炮铸造图、冶炼配方、海船构造图……还有龙江船厂的旧档。
杨廷和捡起几张图纸细看,惊叹于绘制之精,却也摇头:“图纸是全,可如今能照着完整铸造的匠师,已经没剩几个了。好些手艺都快断了传承。”
这才是最可怕的事——图纸在,人没了。
朱厚照越看心情越沉重。手里攥着这么厚的技术家底,却在一天天烂掉。再放任下去,再过几十年这些图纸就真成废纸了。
“讲武堂,必须马上办。”朱厚照站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,“选年轻武官、匠户子弟入学,习火器、冶炼、造船、阵法。不能让这些本事断在我们这一辈手里。”
刘瑾在后面默默记小本子,心中叫苦:陛下搞完经济又搞军事,一件接一件,这工作量又要爆了。
刘健一听“讲武堂”三个字,脑壳条件反射地疼起来:“陛下,办讲武堂、选学员、请匠师、造器具,处处要银子啊。户部刚松快一点,又要添大项开销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名兵卒急匆匆冲进库房,单膝跪地,跑得气喘吁吁。
“启禀陛下!沿海急报!泉州外海的葡萄牙番船不听约束,并未退去,反而在近海徘徊,放出多条小艇,四处窥探我沿海港口虚实!”
库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朱厚照身上。
朱厚照深吸一口气,拳头缓缓攥紧。
来了。
果然,西洋人开始试探了!
他脑中警报拉满,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:
“传旨——福建、广东水师即刻进入戒备。所有沿海卫所,刀出鞘、炮上膛。番船若敢越线,先警告,再驱离;若敢开炮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。
“就给朕打沉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