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。
殿内熏香袅袅,张太后端坐主位,手边放着一串佛珠,旁边小宫女垂手立着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朱厚照踏入殿内,心里已经打好了全套腹稿,甚至提前预判了太后的十几种发难角度。
他估摸着,朝堂上的闲话早吹进后宫了。开海禁是违背祖制,查皇庄是苛待内侍,改织造是变乱旧法,说不定还有人嚼舌根,说皇帝宠信太监、不务正业、成天琢磨些奇技淫巧。
毕竟这些天动作太大,哪一件不是捅了老臣们的肺管子?太后深居后宫,听多了闲话,召自己过来敲打敲打,太正常了。
合着古代当皇帝也逃不开向上管理,以前给甲方做汇报还要预演问答,现在给太后做心理建设也得提前押题。
“儿臣参见母后。”
张太后抬手,语气平和得像一潭温水:“免礼,坐吧。这些日子,你天天早朝之后还扎在御书房,常忙到深夜才歇。宫里都在说,当今陛下比先帝当年还勤勉数倍。”
朱厚照心道来了,正准备接招。
“母后,如今大明内外隐患不少,国库拮据,边患未平,海疆不宁。儿臣不敢懈怠,现在不抓紧整顿,日后积重难返就晚了。”
说完,他端起宫女递来的茶,抿了一口,静等太后训诫。
心里已经把应对话术排得明明白白——太后说祖制,他就说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;太后说少年人该稳重,他就说正因为年轻才要多干事;太后说别宠太监,他就说刘瑾只是跑腿办事的,大事全凭内阁决断。
一套组合拳都准备好了,就等太后出招。
谁知张太后并没讲什么祖制大道理,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,满脸心疼地打量儿子。
“哀家不是来拦你改革的。”张太后轻轻叹气,示意宫女端上炖了一下午的参汤和桂花糕,“哀家是听说,你把御膳都裁了大半,常错过饭点,每日睡眠不过三四个时辰。前几日哀家让宫女去御书房送点心,你都埋在账本里没抬头。你才十五岁,这般日夜操劳,身子怎么吃得消?”
她伸出手,拉过朱厚照的手腕,指尖微凉:“你自己摸摸,都瘦得硌手了。先帝当年也勤政,可也晓得张弛有度,哪像你这样连轴转?万一累垮了龙体,那才是大明最大的损失。”
朱厚照愣住了。
预想中的连环暴击没有,扑面而来的是实打实的关心。
他穿越前做社畜,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,早就习惯了高强度工作,项目赶起来连轴转个三五天都是常事,压根没意识到在旁人眼里,皇帝天天熬夜等于玩命。
在现代,996是福报,007是常态,谁还没个通宵赶项目的时候?可在古代,十五岁的天子天天熬到后半夜,在太后眼里那就是不要命了。
“母后,儿臣身子还行,扛得住。国事繁多,没办法。”
“什么叫没办法。”张太后皱起眉,把参汤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朝廷设内阁、六部,就是用来替你分担的,不是让你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了。你事事亲力亲为,大臣们反倒乐得清闲。”
这话倒点醒了朱厚照。
他放下手里的茶碗,琢磨了一下。
还真是。现代社畜最容易犯的毛病——什么都自己上,结果累死自己,下属全在摸鱼,这不就是典型的无效内耗?
查皇庄,明明杨廷和就能牵头,他非要天天盯进度;织造局改革,下面人能拿出方案,他非要自己写章程;商业计划书,刘瑾能慢慢摸,他非要手把手教框架。什么都自己来,大臣们当然乐得清闲,反正皇帝都安排好了,他们照着办就行。
可这样下去,别说改革大业,自己先得过劳死。
朱厚照一拍大腿:“母后说得是!儿臣犯了大包大揽的毛病。”
张太后见他听进去了,神色缓和几分,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他:“知道就好。皇帝是掌舵的,不是划桨的。事事都自己划,还要满朝文武做什么?”
“开海禁、设贸易局、查皇庄,哀家都听说了。朝堂上有赞成的有反对的。哀家不懂朝政,但有一句话——改革可以,别操之过急。步子迈太大,容易朝野动荡。凡事徐徐图之。还有,你毕竟是少年人,也该有点松快的时候,别整天埋在账本奏折里。”
朱厚照差点笑出声。
太后这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拐了个弯,估计本来想说“容易扯着蛋”,觉得不雅,临时改成了“容易朝野动荡”。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他忍着笑点头,一口把桂花糕吃了,甜而不腻,确实比御膳房那些摆样子的点心强。
说到这儿,张太后话锋一转。
“哀家听说,英国公张懋在整顿神机营、操练火器,声势不小。你不如抽时间去教场看看,散散心。总闷在宫里,人都要憋坏了。”
朱厚照耳朵唰地竖起来。
神机营!《天工开物集》!迅雷铳!还有那堆尘封的火器图纸!
前些日子忙着搞钱、查皇庄、应付葡萄牙人,把新军这件事暂时搁下了。经太后一提,瞬间全想起来了。
对啊,钱只是一方面。手里没有硬实力,赚再多银子也守不住。西洋人在海上探头探脑,蒙古在北边虎视眈眈,必须整军经武,把神机营这把刀磨利了。
而且《天工开物集》里记载的那些宝贝——迅雷铳、翼虎铳、神火飞鸦,还有改良的火药配方,光看图纸哪够?得亲眼看看实物,看看大明的军工底子到底有多厚。
要是能把迅雷铳批量列装,再搞出三段射战术,别说蒙古骑兵,就是西洋人来了也得吃瘪。
朱厚照眼睛瞬间亮了,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:“母后提醒得太对了!儿臣正该去神机营教场看看!”
张太后见儿子来了精神,还以为他终于肯出门散心,心中甚慰。
她哪知道,自家儿子满脑子不是去玩,是去搞军工调研、准备开讲武堂练新军。
“那就好。一张一弛,文武之道。不过出门得把侍卫带足,不可轻慢。就当是散心打猎,别又一头扎进军务里。”
“儿臣谨记。”
朱厚照陪太后说了会儿家常,又吃了两块点心,喝了半碗参汤,才告辞出殿。
走出慈宁宫,他脚步都轻快了。
脑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:神机营老库房里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?那些迅雷铳性能如何?能不能批量造?讲武堂该怎么搭架子?军官怎么选?学员从哪招?
对外就说朕出宫打猎散心,别提军工图纸的事,免得文官们又啰嗦朕不务正业。
搞钱是为了强军,强军是为了搞更多的钱。这才是良性循环。
第一卷第二阶段——讲武堂、练新军,已经呼之欲出。
刚回到乾清宫,就见英国公张懋派人送来文书。
朱厚照拆开一看。
张懋已经按之前的旨意,初步摸了神机营和龙江船厂的底,请陛下择日亲临教场阅视。
文书里写得挺细——神机营额设五万,实际在岗不到两万,缺额严重;火器库房封存多年,大量前朝火器锈蚀;匠户流失,能造火器的匠人不足百人;龙江船厂船坞荒废,宝船图纸还在,但会造大船的老匠户只剩十几个。
附带一句:神机营不少老库房锁都锈死了,常年无人开启,里头积灰怕是都有半尺厚。
朱厚照看完,神色凝重。
“果然!军工系统也全是bug!好东西堆在库房里发霉,这不是暴殄天物吗!”
他当即提笔下旨。
“传朕旨意:三日后,朕亲临神机营教场阅军。所有老库房提前打开清点,图纸、火器一一登记造册,朕要亲眼看!”
旨意发出去,朱厚照站在窗前,心中感慨:搞钱只是第一步,强军已经迫在眉睫。
可他不知道,英国公张懋接到旨意后,正捋着胡子乐呵呵地跟部下说话。
“陛下少年心性,天天闷在宫里批奏折,好不容易想出宫散散心。”张懋笑道,“三日后咱把阵势摆大些,火器齐放,声势弄大点,请陛下看个痛快!看完操演再安排围猎,让陛下好好玩一天。”
部下连忙应下:“国公放心,末将这就去安排!把最好的火器都拉出来,猎马也挑最精神的,保证陛下尽兴!”
张懋捋着胡子,一脸“我懂陛下”的表情。
在他看来,十五岁的少年天子,哪懂什么军务,就是图个新鲜看热闹。阵势越大越好,火器越多越响,皇帝看得高兴,回宫一赏,大家都好过。
他哪知道,陛下要的不是看热闹,是来查家底、挑毛病、准备大改的。
三日后的神机营教场,注定要出点“意外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