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海的警报最终有惊无险。
葡萄牙人在福建水师出动两条福船“伴航”之后,非常识相地收起了小舢板,老老实实在指定海域下锚,通过牙人递了帖子,请求按大明朝的规矩抽分贸易。
消息传回京城,朱厚照松了口气,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“这次是两条船,下次呢?”他在乾清宫里踱来踱去,“等他们凑够了船、摸透了路,就不会这么客气了。讲武堂的事,不能再拖了。”
他停下脚步:“明天就下旨,在京城设皇家讲武堂,选年轻武官和功臣子弟入学,习火器、阵法、造船、舆图。英国公张懋任总办,谢迁兼管,杨廷和当教务长——就是管课程和考核的,杨廷和认死理,让他管考试,谁也别想蒙混过关。对外就说朕是办了个骑射围猎的场子,让年轻人比武玩乐,别提什么兵法算学。”
第二天早朝,朱厚照把设立讲武堂的提议一说,朝堂上果然又炸了。
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翰林院的王老学士,七十多了牙都快掉光:“陛下!讲武堂?武官自有卫所袭替之制,何须另设学堂?武人读书,闻所未闻!”
“王学士这话朕就不爱听了。”朱厚照道,“武官为什么不能读书?不读书怎么看得懂舆图?怎么算得清粮草?怎么造得来火器?难道打仗就靠一身蛮力?当年永乐大帝五征漠北、郑和七下西洋,靠的是蛮力还是靠的脑子?”
王老学士被噎得直翻白眼,嘴唇哆嗦了两下,终究没再说出话来。
李东阳慢悠悠出列:“陛下,讲武堂之事,老臣以为可行。只是学制、课程、出身,都得有个章程,不能说办就办。”
“李先生说得是。”朱厚照点头,“章程朕已经拟了个大概。”
他朝刘瑾使了个眼色,刘瑾捧出一叠纸分发给众臣。
众臣接过来一看,全傻了。
章程写得很细——学制三年,分火器、阵法、造船、舆图、粮草、水师六科。学员十五到二十五岁,武官子弟、卫所青年、良家子都能报考,考试入学。上午习文,算学、舆图、兵法;下午习武,火器操练、阵法演习、体能。每月小考,每季大考,年终总评,不合格留级,两次留级退学。毕业按成绩分三等,上等授千户,中等授百户,下等授总旗,兵部统一指派。
刘健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陛下!毕业就授千户?这比进士出身还容易?三年一个千户,那卫所的官谁还愿意熬资历?”
“刘尚书,”朱厚照道,“进士读的是圣贤书,出来管民政。讲武堂学的是真刀真枪,出来是要拼命的。你觉得一个能看懂舆图、会用火器、算得清粮草的武官,不值一个千户?”
刘健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谢迁倒是看得仔细:“陛下,这‘算学’也要学?武官学算学做什么?”
“算粮草、算军功、算火炮射程、算船的载重,哪样不要算学?”朱厚照道,“不识数的武官,连自己带了多少兵都搞不清,打什么仗?”
谢迁点了点头,若有所思。
杨廷和捧着章程看了半天:“陛下,这章程倒是周全。只是有一条:学员要考试入学?武官子弟也考?”
“对,不论出身,只看成绩。”朱厚照道,“考不上的,哪怕是国公的儿子,也不收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勋贵脸色变了。英国公张懋倒是不在意,他七十多了,儿孙都在军中,不怕考。
“陛下,”张懋出列,声如洪钟,“老臣以为,讲武堂该办!不办,咱大明的武官就真成了一群酒囊饭袋!老臣愿意当这个总办!”
有英国公带头,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。李东阳又和了几句稀泥,这事就算定了。
半个月后,皇家讲武堂正式开学。
地点在京城东北角的一处旧营房,收拾出几十间屋舍,又圈了一大片空地做教场。朱厚照亲笔题了匾额,还让人从神机营库房搬了十几样火器摆在堂上当教具。
开学第一天,朱厚照亲自去了。报名的人还不少,足足三百多号,有武官子弟,有卫所年轻军官,还有几个自告奋勇的良家子。
朱厚照正准备训话,就见杨廷和黑着脸走过来:“陛下,出事了。有二十多个人今天早上没来,说是家里不让来,觉得习武不光彩,还有的嫌条件苦。”
朱厚照接过名单扫了一眼,全是些武官子弟,有几个还是世袭百户、千户的儿子。
“不来就不来。”朱厚照把名单一揉,扔进袖子里,“朕的讲武堂,不缺这几个人。传朕的话:今天不来的,以后也别来了。他们的世袭官职朕不剥夺,但想靠讲武堂的出身升官——做梦。”
杨廷和一愣,随即点头:“臣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朱厚照叫住他,“你告诉那些来了的人,进了这个门,就别摆什么公子哥的架子。在讲武堂,不论出身,只看成绩。谁要是觉得自己爹官大就可以特殊化,看见教场边上那根柱子没?以前是拴马的,以后就用来绑人。违反校规的,不管你爹是谁,先绑上去打二十军棍再说。”
杨廷和嘴角抽了抽,拱手道:“臣遵旨。”
朱厚照走到教场高台上,看着台下三百多个年轻面孔,清了清嗓子。
“你们既然来了,朕就跟你们说几句实话。进了讲武堂,别想着混日子。每月一小考,每季一大考,考不过就滚蛋,朕这里不收废物。也别跟朕摆出身,你爹是国公也好,是百户也罢,进了这个门,都是学员。谁的成绩好,谁就是老大。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朕办这个讲武堂,不是让你们来镀金的。三年之后,你们是要上战场的。北边的蒙古、海上的红毛夷,都在磨刀。你们要是学不到真本事,上了战场就是送死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“朕知道,你们当中有人觉得,现在天下太平,学这些没用。”朱厚照冷笑一声,“太平?那是你们觉得太平。朕告诉你们,不出十年,这天下必有大变。到时候,能护住大明的,不是四书五经,是你们手里的枪、船上的炮!”
他说完一挥手:“张懋,开始吧。”
张懋上前一步,大吼一声:“全体都有!绕教场跑三圈!最后十名,今天没饭吃!”
三百多人轰然应诺,开始跑步。
朱厚照站在高台上,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,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。
“希望还来得及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身边的杨廷和看了皇帝一眼,欲言又止:“陛下,臣总觉得……您好像在等什么大祸临头一样。”
朱厚照苦笑了一下。
大祸临头?何止是大祸临头。如果他不改变这一切,百年之后就是神州陆沉。但这话他不能说。
“杨学士,”他拍了拍杨廷和的肩膀,“记住朕今天的话。居安思危,永远没错。”
杨廷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讲武堂开学的消息,很快通过商路传向了西方。
一开始还挺正常——“大明天子办了个武官学堂,三百人天天跑圈放枪,声势大得很。”
传着传着就变味了。
到了中亚,版本变成了“大明皇帝养了三万火器兵,天天实弹演习”。
到了波斯,版本变成了“大明皇帝有三十万火器兵,弹壳堆成了山”。
等传到欧洲宫廷的时候,已经变成了“大明皇帝拥有百万火器大军,正在秘密准备西征”。
整个欧洲王室,集体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