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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刘瑾,我这是当太监还是当产品经理

皇家贸易局,正式挂牌设在京城外城。

一座崭新的三进院落,黑漆大门,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,牌匾是朱厚照亲笔题写的鎏金大字——皇家贸易局,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
满朝上下都知道,这是陛下一手推的新衙门,专管皇家海外贸易,刘瑾是总负责人。

别人看刘瑾,都觉得他一步登天手握肥差,背地里不知道多羡慕。可刘瑾自己知道——这差事,简直不是人干的。

以前管东宫事务,伺候皇上、揣摩上意、搞人际关系,那是他的舒适区。可现在当了贸易局的头儿,陛下扔给他一堆听都没听过的新名词,什么商业计划书、成本核算、风险预案、投入产出比……搞得他天天熬夜加班,堪比炼狱。

对外还得照着陛下的吩咐说:这是皇上采办海外奇玩的衙门,不是做生意的。免得文官们又啰嗦皇帝不务正业。

这一日,朱厚照驾临贸易局视察。

一进院子,就见刘瑾双眼布满血丝,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,头发都熬得干枯毛躁,带着几个属官对着一堆账册愁眉苦脸。那几个属官也好不到哪去,一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呆滞,跟被抽了魂似的。

见圣驾到来,刘瑾慌忙率众跪倒:“奴婢参见陛下!”

朱厚照摆手免礼,环顾院落。院子收拾得挺干净,厢房改造成了账房、库房、议事厅,门口还挂着办事章程的木牌,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好歹有个衙门的样子。

“还行。”朱厚照点点头,“进度如何?商业计划书写出来没有?”

刘瑾嘴角狠狠一抽。

陛下嘴里那个“商业计划书”,已经折磨了他三天三夜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四书五经里没这东西,历朝官制里也没这名目。起初以为是祭祀文告,后来才搞懂——是要把做生意的全盘规划写出来。

写就写吧,可陛下要的那些东西,他听都没听过。什么预算、成本、出货量、预期收益、风险预案……他一个太监,哪懂这些?

“回、回陛下,奴婢勉力写了一版。”刘瑾双手捧着厚厚一叠纸递上,手指都在微微发抖。

朱厚照接过来翻了两页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
纸上通篇是皇恩浩荡、四海宾服、威加海内、万国来朝之类的官样文章,正经的成本收益、风险应对加起来不到半页纸。活脱脱一篇歌颂文,根本不是商业计划书。

“刘瑾啊刘瑾。”朱厚照扶额叹气,活像被下属提交垃圾方案折磨的产品经理,“朕要的不是歌功颂德!要讲实际业务。第一趟出洋几条船、装多少货、成本多少、预计卖多少钱、遇上海盗怎么办,把投入产出、风险点、应对方案写清楚!不要给朕写抒情小作文!”

刘瑾听得脑袋嗡嗡作响。

抒情小作文?什么作文?他写的可是正经官样文章,怎么到陛下嘴里就成抒情小作文了?

旁边几个属官也是云里雾里,完全听不懂皇帝嘴里的新名词,一个个面面相觑,眼神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。

刘瑾苦着脸:“陛下,这些事,以前从没衙门这么办过啊。历代市舶司只管收税,哪用算这么细。”
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做皇家贸易,不能拍脑袋办事。”朱厚照背着手来回踱步,“民间大商做买卖尚且要盘算盈亏,我们拿着朝廷的资源,更不能凭感觉出洋。亏了国库银子,谁担待得起?”

他停下脚步,看了一眼刘瑾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,叹了口气。

算了,指望这帮古人自己悟是悟不出来的。朕亲自上手吧。

朱厚照干脆走到议事厅的大案前,拿过纸笔,刷刷刷列了个框架:成本、货单、收益、风险,四块内容,每块标注核心要点。

“照这个框架重写,三天后朕要看到新的。再写成歌颂文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
刘瑾盯着纸上条目,脑子疯狂消化,只觉得头都大了。

他心里哀嚎:咱家本来只想做个权宦,怎么跑来当算账做方案的苦差,天天加班到后半夜,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。

但他不敢说不,只能硬着头皮应下:“奴婢……奴婢记下了。”

“不光写计划书。”朱厚照继续布置,“还要建台账制度。每批货出入库登记在册,一物一账。每笔花销票据留存。杨廷和那边会派御史来做审计,定期查账,杜绝贪墨。”

说到杨廷和,门外恰好传来脚步声。

杨廷和一身官服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书,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:“陛下,臣按您的意思,梳理了苏州、杭州织造局的回报。按新的计件分工模式,丝绸产量确实大涨,但也出了新问题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有老匠人抵触分工,觉得拆了工序是辱没手艺,宁肯少拿钱也不愿只干一道工序。还有些小吏克扣工匠工钱,说是‘抽成’,实际上中饱私囊。工匠们有怨言,但敢怒不敢言。”

朱厚照听完并不意外。

改革哪有不遇到阻力的,bug永远修不完。

“抵触的老匠人,另设‘工艺顾问’,待遇不变,让他们管质量把关,不用硬上流水线。”朱厚照道,“人家干了一辈子手艺,你让他突然只干一道工序,换谁都别扭。给个名分,让他们发挥余热,比硬逼着强。”

杨廷和点头,在小本子上记了下来。

“克扣工钱的小吏,查到一个办一个。”朱厚照的语气冷了下来,“工匠拿到实利,才肯拼命干活。谁敢在中间扒皮,朕就让他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。”

“臣明白。”

朱厚照又转向刘瑾:“织造局出的上等丝绸、瓷器,优先调拨贸易局做洋货。你尽快跟江南对接,统计货量。第一趟不用多,五条福船试水,小步快跑,别一上来就一把梭哈。”

刘瑾连忙应下,虽然不太懂“一把梭哈”是什么意思,但大概能猜到——就是别全押上去的意思。

“还有,第一趟出洋,除了丝绸瓷器,再带点茶叶、漆器、麝香。这些东西在海外也值钱。别光盯着丝绸,货要杂一点,看看哪样最好卖,第二趟再加大比例。”

“奴婢记下了。”

这时外面小太监匆匆跑来禀报,跑得气喘吁吁:“启禀陛下!张太后传懿旨,请陛下即刻回宫,有要事召见!”

朱厚照一愣。

母后找自己?

最近又是改制度又是搞海贸,朝堂上的风言风语估计早传到后宫了。保不齐太后来劝自己安分守己,别折腾。

刘瑾察言观色,小声道:“陛下,太后怕是听了外面的议论,您回话可得小心。”

朱厚照心里咯噔一下。

坏了,家庭版甲方来了。

朝堂上的甲方好歹还能讲道理,家庭版甲方那可是讲感情的。到时候太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皇帝啊你别折腾了安安分分守成吧,他是听还是不听?

“走,回宫。”朱厚照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计划书往刘瑾手里一塞,“你照着朕给的框架重写,三天后朕要看到新的。”

刘瑾捧着那叠纸,欲哭无泪:“奴……奴婢才遵旨。”

朱厚照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

阳光正好,牌匾上的鎏金大字闪闪发亮。几个属官还站在原地,一脸茫然地看着他。

“都愣着干什么?”朱厚照道,“该干活干活!”

“是!是!”

众人慌忙散去,各忙各的去了。

朱厚照这才迈步出门,上了御辇,往紫禁城方向驶去。

一路上,他都在琢磨太后找自己到底是什么事。是劝自己别折腾?还是听说了什么流言?

他有种预感,这趟慈宁宫,怕是没那么好糊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