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州的加急驿传一路狂奔,换马不换人,穿越数省进了京师。
驿卒浑身是土,嘴唇干裂得渗血,连滚带爬扑进通政司衙门,手里那封火漆封缄的急报攥得皱巴巴的。不到半个时辰,一批从葡萄牙商船上搜来的物件,连翻译带口供,装箱押送进了紫禁城。
乾清宫偏殿,朱厚照屏退左右,只留下李东阳、刘健、谢迁、杨廷和、张懋、刘瑾几个人。地上铺着白布,火绳枪、锈迹斑斑的盔甲、花花绿绿的玻璃珠子、几块熏得发黑的香料,还有一本写着异域文字的羊皮航海日志,一样样摆开。
朱厚照弯腰拿起一杆火绳枪,掂了掂,手指抚过枪管。铁管糙得硌手,枪托上还沾着盐渍,木头上裂了道细缝。
作为历史系毕业生,他对这玩意儿再熟悉不过——十五世纪末的欧洲早期火绳枪,比京城那批官方使团带的还要粗糙些,明显是私商用的货色。
果然是满剌加来的私商,不是官方使团。朱厚照心里沉甸甸的,脑子飞快转着,按原本的剧本,再过几十年他们就要占澳门,之后西班牙、荷兰接踵而至。西方正在往上蹿,海外扩张已经开始了。大明要是原地踏步,百年后就得被动挨打。
他越想越焦虑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嘴里低声念叨:情况比朕想的还紧迫,再不改革真来不及了。
旁边大臣们见皇帝拿着番人的火枪神色凝重,也跟着心头悬起。
英国公张懋七十多岁,戎马一生,伸手接过那杆火绳枪,掂量几下,随手扣了扣击锤,空响一声。老将嘴角微微一撇:陛下,这火器也就一般。装药麻烦,射程近,遇风雨还容易哑火。咱神机营库房里,类似的东西多的是,比这做工精良的也有。
朱厚照闻言连连摇头:英国公,万万不可轻敌!别看着他们眼下武器一般,西洋人一直在迭代,今天的火绳枪粗糙,十年二十年后就会突飞猛进。咱不能觉着现在够用就万事大吉,得居安思危。
张懋老脸一愣。在他认知里,大明神机营的火器天下无双,怎么在陛下口中,这些蛮夷倒成了巨大威胁?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看着皇帝那副凝重神色,终究把话咽了回去。
谢迁上前捡起那几颗花花绿绿的玻璃珠子,拿在手里打量,对着窗光照了照:这些番邦私商远道而来,就带这种玩意向我大明示好?华而不实,民间作坊都能仿。
杨廷和翻看翻译好的口供,皱起眉头念道:据船上人供述,他们从满剌加来,是民间商人,听闻大明开海,特来泉州求通商,愿意缴纳税赋。没带国书,也不是官方使者。船上共四十二人,携带火绳枪十六支、短刀若干,另有香料、玻璃器等货物。
刘健听到二字,眼睛一亮:陛下!这不正好?咱正要开海搞市舶司,送上门的生意。准许他们在泉州通商,朝廷还能多一笔关税!
刘健现在满脑子搞钱,对海外通商的抵触已经消了大半。
可朱厚照立刻否决:不行,不能轻易放进来。
他社畜踩坑的经验涌上心头:这些西洋殖民者,官方打朝贡的旗号,民间打通商的旗号,套路都是一样的——先求贸易,再借地居住,接着聚集人手,最后鸠占鹊巢。这套流程朕太熟了,一旦松口,后患无穷。
众臣面面相觑。
李东阳捻须,慢悠悠开口:陛下的意思,是直接驱逐?
驱逐也不妥,等于关了了解外部的窗口。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。朱厚照来回踱步,脑子飞速转着,通商可以,但得按咱的规矩来。不准他们上岸定居,货物就在近海浮栈交易,由大明商人上船采买,番人不许踏足大陆。关税加倍,武器严加盘查,所有火器就地收缴。再派人学他们的语言,搜集极西之地的情报——有多少国家,多少兵力,什么来路,都得摸清楚。
杨廷和放下口供,沉吟道:陛下,近海浮栈交易,臣没异议。只是关税加倍,番商若嫌利薄,不肯来怎么办?再者,派人学洋语、探西国情报,此事由谁来办?市舶司?还是鸿胪寺?
朱厚照脚步一顿,看向杨廷和:关税加倍是底线,他们爱来不来。真嫌利薄,自然有别的番商来。至于学洋语探情报——他指了指那本羊皮日志,先让通事把这本日志译出来,里面说不定有海图、有航线、有各国虚实。译完了朕亲自看。人嘛,从讲武堂里挑几个脑子灵的,跟着通事学。
刘瑾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,飞快拿小本子记录,心里感慨:陛下想得真远,番夷还没干什么,陛下已经把人家几十年后的套路预判完了。
千里之外,泉州港外的葡萄牙船上,费尔南多正忐忑等待大明朝廷的回复。
一名去过印度的水手惊魂未定,拉着头目诉说在泉州港的见闻:长官,你看见那些停在港里的巨船没有?那种尺寸的战舰,我们整个葡萄牙凑不出三艘。岸上的城墙高得像山,士兵盔甲亮得晃眼。我听当地商人说,这个国家内陆还有数以万计的这种船,无数的火炮。他们的皇帝一句话,就能征召百万人打仗。
水手越说越怕,声音都在抖:长官,我们那两条船,在他们眼里跟小舢板没区别。
费尔南多脸色发白,在胸前画了个十字。
千万不能得罪这个帝国。我们是来寻黄金、做贸易的,可如果惹恼了这头东方巨兽,他们的舰队要是杀向欧洲,我们根本挡不住。
他转头看向船上的船员,一个个脸色蜡黄,有人已经开始低声祈祷。
都听好了。费尔南多压低声音,见到大明官员,一定要谦卑,多送礼物,只求换一点贸易机会,万万不可生出占据土地的念头。谁要是惹事,我第一个把他扔下去喂鱼。
船上所有葡萄牙人已经被大明展现出的体量吓得心态全崩,满脑子只有敬畏。
他们脑补中的大明,是横扫四海的恐怖超级霸权。
而紫禁城里的朱厚照,还在忧心忡忡奋笔疾书,写着改革备忘录,琢磨怎么抓紧提升军备、提防西洋列强叩关。
两边的信息差,跨了整整一个大洋。
杨廷和回神,看向朱厚照:陛下,若按这个规矩,葡萄牙人未必肯接受。万一他们恼羞成怒,在海上劫掠商船怎么办?
朱厚照猛地抬头,眼神锐利。
所以——要造大船,练水师!他一掌拍在舆图上,震得镇纸跳了一下,先把南洋的门看好了。龙江船厂的旧档朕已经调出来了,宝船图纸还在,工匠也能慢慢找。钱的事朕来想办法,人你们来出。
他顿了顿,又道:明日朕带京城那批官方使团去南海子围猎,让他们看看朕的样子,也顺便摸摸他们的底。
众臣散去后,偏殿里只剩朱厚照一人。
他站在舆图前,指尖从泉州一路向南,划过满剌加、印度洋,最后停在更远的西方。
一波官方使团、一波民间商船,连着两拨试探。
接下来,该轮到大明主动出击了。
他攥了攥拳头,指尖微微发凉。
路还长,但第一步,已经迈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