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第二天,陆记的采买空着手回来了。
一车粮没收到,人倒带回来一句话。西市的老行户把他拉到僻静处,压着声说,不是没粮,是丰记放了话,谁的车往陆记的门里进,秋后丰记的仓就别想进。行户的粮,六成走丰记的价,谁敢赌。
这话不假。前一天,西市几家大行户的把头,都去丰记吃了茶。
茶是好茶,话也客气。王掌柜亲自斟的,一句难听话没有,只说眼下粮价乱,丰记是为行里大家好,谁家乱了行情,往后丰记收粮,就先紧着守规矩的来。把头们端着茶,一句多的没有,出门时腰都哈得比来时低。
陆记粮行的上游,断了。
消息到别院的时候,沈蕴秋正在核船期的账。
“市面的口子,断了就断了。”她把船期册翻开,“明路本来就不是给咱们的。递信去澄江府,田里新打的粮再起两条船,五日内到。仓里的存货,还能撑十日。”
“粮价要不要跟着调?”钱伯问。
“不调。”她说,“越是这时候,越不能动。一百文挂得越稳,外头越看不清咱们的底。”
当夜她去了陆记,跟陆砚舟把章程定下来。往后陆记的采买不看市面,只看沈家的船,粮到即卸,卸完就走,两家共账照旧一旬一对。
陆砚舟听完,只应了一句:“仓交给你。”
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他断了明路,还会走暗的。粮上做手脚,比断粮快。收粮的人手,得是自己人。”
“我让采买只认码头,认船不认人。”她掰着指头,“再说,粮进仓之前,还有我这一道。他要真往粮上做手脚,更好。做了手脚的粮进了我的仓,就是他亲手递上门的账。”
第三天,市面上的风声就变了味。
茶楼上有人念叨,说陆记的粮贱卖,图什么,图的就是掺沙。便宜没好货,好货不便宜,一两银子一担收的粮卖一百文一斗,傻子才信里头干净。
张寡妇把话带到时,青禾先炸了:“又来!上回的字条还热乎着呢,这帮人怎么就不长记性?”
“上回的字条是顾府的,这回的不一定是。”沈蕴秋摇头,“掺沙这话毒就毒在,不用字条,一传十十传百,传到后头连起头的人是谁都忘了。这回他们学乖了,不留纸,只留嘴。”
“那源头还查不查?”张寡妇等着沈蕴秋发话。
“不查。这回查不着,他们敢这么办,就是算准了查不着。”她手一摆,“掐源头是断一枝,当街淘粮,是断了根。明天一早,你去何家杨家传话,请几位针线坊的婶子来看戏。钱伯,抬十袋粮到门口,多备几只碗,再借一口大灶,烧两锅水。”
沈蕴秋的话音刚落,众人纷纷应是。
第二天晌午,陆记粮行门口支起了大灶。
十袋粮一字排开,解开绳,当街倒。倒出来的粮过公斗,刮平。灶上的水滚了,伙计舀一瓢,抓一把米下去,搅两圈,捞出来,碗底亮给街坊看。
碗底干干净净。
“谁不信,自家带碗。”沈蕴秋站在桌后,“锅里淘,当场看。一天三锅,淘到秋粮上场。”
人群里有人不信邪,回家拿碗。前后淘了十几碗,碗底比脸还干净。
那个当过棉袄的老汉挤在前排,扬着嗓子替陆记作保:“我在东街买了一个月了。天天回家淘,回回碗底光溜溜。要说不干净,对街那短半合的斗,倒真该淘淘。”
有个婶子淘完那碗,掂了掂,跟旁边人商量:“这米现成的,我端回去下锅,省得回家再费一遍水。”
伙计笑着一挥手:“端去。”
不知谁跟着喊了一句:“对街九十五的米,怎么不见淘?”
这一句没人接,可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陆砚舟一直站在街对面的茶棚底下,没过来。等人群散得差不多,他才踱过来,看了眼灶上最后一锅水。
“明天还淘?”
“淘到秋粮上场。”她掸了掸袖口的米浆,“一天三锅。”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粮上见真章,比嘴上有用。我让人把灶常备着。”
对街丰记的掌柜在门后站着,脸色一天比一天沉。断了明路,掺沙的暗箭是他亲手放的,如今箭折了,回头扎自己的名声。
他是不会认输的。
当夜,丰记后堂。王掌柜叫来一个行户,姓瞿,常年给陆记送粮,把头里数他跟陆记的路子熟。
“十担里掺一成沙。”王掌柜的声音不高,“收的时候,斗给足,价压两成。账上做平,大斗进,小斗出,老规矩。粮进了陆记的仓,沙就是陆记的。他的客吃了沙,骂的是陆记。”
瞿行户捏着帽子,半天应了声。他给陆记送了三年粮,回回银货两讫。接了这趟差事,往后见了陆记的人,腰杆就直不起来了。可丰记的仓租捏在人家手里,他家那口子还病着,药钱一个月不落。
王掌柜又添一句:“事了,你秋后的仓租,丰记替你出一半。”
这笔账他算得明白。一成沙,一担省一百文。陆记的口碑烂了,客就得回丰记来。他亏在价上的,从名声里找回来。
这一头,瞿行户的粮船当天夜里就动了。两趟,都没走大路,从丰记的后货场过的磅。
过了两日,粮到了陆记码头。
采买上船验货,抓一把,指头一捻,牙碜。他脸上不动,照单全收,临了还多夸了两句粮成色好。粮进仓,不进大仓,单开一间偏仓,门外贴了封条,钥匙在钱伯手里。
前前后后,市井跑腿的张寡妇把这条线看得清清楚楚。
哪条船,几时靠的丰记后货场,过磅的是谁,几时进的陆记码头,一页纸上记得明明白白,连瞿行户上回从丰记后门领的钱是几吊,都打听出来了。
夜里,钱伯把那页纸念完,别院里静了半晌。
“东家,这粮收还是不收?”
“收都收了。封着,一粒不出。哪天要算总账,它就是会说话的沙。”她把那页纸卷了,塞进暗账的夹层,“王掌柜那只手,够黑了。先把账记下,等攒够了再算。”
钱伯点头,又问:“攒到几时算?”
“攒到他把价牌挂回一百三十文的那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