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记偏仓里那船掺沙的粮,封到第七天,对街丰记的价牌,换了。
一夜之间,九十二撤下去,一百二十八挂上来。连个说法都没给。
挂价牌的是个新伙计,钉子钉歪了也没人管。丰记账房那个抄价的老伙计,照旧坐在斜对街的茶棚里,看完了换牌的全程。回丰记的路上,他把抄了两个月价的本子折起来,塞进了怀里。抄到这个结果,他没脸再抄下去。
排队的人当天就散了。第二天,丰记门口冷清得能听见麻袋里的粮粒往下陷的动静。有个老主顾进门问价,柜上答粮紧,价就这样。老主顾出门,啐了一口。旁边有人冷笑,粮紧,仓里的粮都顶到梁了。
涨的时候一天一涨,跌的时候装死,如今又一夜跳回去。丰记这块牌子,从粮价战开打那天起,一丈一丈量下来,最后就量剩了这么点分量。
东街陆记这边,公斗照旧摆在门口,灶上的水一天三滚。
起初是街坊来籴米,后来是外乡跑船的绕道来,再后来,连城南染坊管伙食的婆子都认下了这条路,一个月的粮一次籴足,雇车拉。那个抱娃娃的妇人也换到了东街,一籴两升,娃娃绑在背上,排队时跟人念叨,东街的米淘出来干净,娃娃的粥都不用撇沫子。
街面上的话也变了。从前说“丰记的价”,如今说“东街的斗”。谁家买粮短了秤受了气,旁人劝一句,去东街呀,人家的斗摆在大街上。
共账的日子到了。这一回,对账没在船上,陆砚舟直接来了别院。
钱伯把三十四天的流水摊开:出粮两千七百多担,毛利四百两上下,两家对半。
“赢在哪儿,账上都有。”钱伯的算盘拨得不紧不慢,“咱们的粮,八钱九钱的进价,他一两。咱们的粮从船上落进仓,就两道手,他过行户,一道一道的耗损。还有船期,哪日到货哪日落仓,提前十日就排死了,仓没空过一天。”
“他呢?”沈蕴秋问。
“丰记自己的账房漏出来的话,这一仗,里外里贴进去五十多两。”钱伯顿了顿,“四十多两是跟价那十六天贴的,后头九十二又挂了十来日,一天贴一两多。请把头的茶席,码头白蹲的赏钱,零零碎碎还没算。秋后要贴给行里的仓租,跟那一船收不回来的沙粮,也还在后头。”
中间也险过一阵。风声放出去之后,对街派了个人蹲码头,两夜,数进出的船。沈家的船本就夜靠,那两日偏偏又改了野码头,蹲守的连船影子都没见着,回去报了四个字,仓没见空。
“野码头,多花三十文船钱。”钱伯补了一句。
“三十文,买他一个信字。”沈蕴秋合上那页,“值。”
陆砚舟把共账翻到最后,看了一息,合上。
“这一仗,账上见过了。”他把共账往前推了推,“丰记的粮还压在仓里,一天烂一天。急的不是咱们。”
“嗯。”沈蕴秋点头,“一百二十八,连一百三十都没敢挂回去。认的是亏,不是输。偏仓那批货,先在仓里替他记着。让船照旧走,价照旧挂。他哪天想通了要认,咱们的门也开着。”
粮价战收官,两个人谁都没提庆字。钱伯收了算盘,照旧去对第二天的工账。
送陆砚舟出门的时候,天擦黑。巷口卖凉粉的正收摊,认出这身青布直裰,硬多送了一碗,说这一个月吃了东街的平价米,省下的钱够吃十碗凉粉。陆砚舟道了谢,还是照价给的钱。
沈蕴秋在门里看着,没言语。这镇上的人心里有杆秤,谁把秤放平了,他们记得住。这一点,比四百两金贵。
顾家正院,书房的门关了半日。
顾承宗一直没说话。案上摊着一张纸,是他让人抄回来的两家价牌,从开战到今日,一日一行,像两根绳子,一根直直的,一根一路往下坠。
王掌柜站在桌前,把这一仗从头到尾报了一遍。价牌怎么挂的,客源怎么走的,五十多两怎么贴进去的,掺沙的粮怎么一粒没响,断了的货路怎么一夜之间又通了。
他每报一句,屋里的静就厚一分。
“陆记的粮,断了市面,一夜就续上了。”王掌柜把头压得很低,“码头上的船,查不着来路。问船家,说是南边货栈的货,一旬一趟,回回准。”
灯影里,顾承宗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停。
绸缎庄那边,输在明处。粮行这边,斗了两个月,丰记的价一步一步压到人门上,人家纹丝不动,反倒把丰记的价一步一步牵进了泥里。这不是运气,是有人从头到尾把双方的账都算完了,才落的第一子。
“这个对手,是谁。”
“是陆记。”王掌柜的嗓子发干,“还有那个沈东家。”
书房里静了半晌。
顾承宗把手里那只茶盏拿起来,又搁下,盏底和桌面碰上,没有声。他推了推,盏摆得端端正正。
“查。”他把案上那张纸卷了起来,“她的货栈,她的船,她背后出银子的每一个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查仔细了报我。”他抬起眼,“一个南边来的女东家,吃不下这么大的镇子。”
顿了顿,又添了半句。
“她背后,还有一大家子人。”
王掌柜退出去的时候,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。
丰记账房最里间,那本蓝布封皮的账册还锁在原处。三道锁,一把钥匙在王掌柜身上,另两把,在顾承宗手里。账房先生收算盘的时候,朝那扇门多看了一眼。
同一晚,别院的灯下,钱伯把明天的事一样一样报完,末了添了一句:“东家,今儿听见个闲话。说顾家那头,有人在打听咱们的货栈。”
沈蕴秋翻船期册的手停了停。
“打听就打听。”她翻过一页,“账,咱们做了三年。”
她把船期册合上,想了想,又拿起来,翻到澄江府那一页,就着灯,多看了几行。
“青禾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日一早,让张寡妇走一趟澄江府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货栈的单据,用三年了。”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,“该换新页了。”
二更过,风扫得枯叶沙沙响。
沈蕴秋解开发髻,肩落了半寸。
帕子在清水里浸透,拧到半干。从额角往下擦,额、眉、耳后、颈,一寸一寸,到下颌线,帕子停了。
这张脸忙着算账斗法,她竟许久没顾上,沈东家这副面孔戴久了,险些当了真。
帕子放下。
吹灯。
她披着黑发坐着,屋里静下来,只剩一点灯油味。
她打了个哈欠,这一天头一回。
黑夜里,顾家的灯还亮着。还在查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