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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记的价牌挂出去第四天,对街先把价降了。

一百二十一斗。队伍没回来。

第五天,一百一十。还是没人吃这一口。

第六天一早,对街落到了九十九文。比陆记还低一文。

街上先传开的是娃娃们的顺口溜:“丰记九九,陆记一百,要籴米,往东街,认准足秤大公斗。”

唱的人嚼着糖,听的人笑。笑完了,队伍还是在陆记这边站着。

别院里,钱伯一早就把新价报了进来,顺带把对街眼线的话也学了:丰记账房老伙计,今儿在价牌底下站了足足两炷香,看的人络绎,买的人寥寥。

“九十九。”沈蕴秋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过了一遍,“他这一文,是掉在肉里的。”

“东家给算算?”

“丰记的粮,一两一担收的,一千文。”她的手在桌上比了一下,“一担十斗,卖九十九文一斗,九百九十文,担亏十文。这还是干卖,铺面的火耗、伙计的工钱、脚力的钱都还没摊。卖到这个价,他一文利都提不着了。”

“那他还压?”

“他不得不压。”她往椅背上靠了靠,“门前的队短了一半,再忍,忍到秋粮上场,客就姓陆了。可压是压了,客回得来么?”

她给钱伯倒了碗茶。

“买粮的跟买布的不一样。布贵三文,想一想也就买了。粮是一天一天的口粮,今日九十五,兴许明日八十九,后日八十五,谁肯今日买?他每压一回,就是把‘明天还能再便宜’这句话,替我往街坊耳朵里塞一回。”

钱伯半天没言语,末了点头:“那东家的价?”

“一动不动。”她把茶碗放下,“他就赌一件事,赌我的仓先空。行,我就给他看一场仓粮吃紧。”

计是当夜在陆记粮行的后堂议定的。

粮行后堂堆着麻袋,人坐的杌子就在麻袋上。沈蕴秋把主意摆出来:让陆记的伙计放风,就说南边的船误了期,仓里的粮撑不过五日,价要涨回一百一。

陆砚舟听完,先问了一句:“误几日?”

“随他传。传到第三日,船到了,仓就满了。”

“好。”他点头,点了半下又停住,“风从伙计嘴里放,不像掌柜放的话。让他们互相猜去,猜出来的才像真的。传到哪里,走漏到哪里,也能看出来。”

“就一句,别多说。”沈蕴秋叮嘱,“说的人要委屈,像真舍不得那点价。”

“陆记的伙计,嘴上有闸。能放出去的,都是我点了头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南边的船,本就没个准期。丰记要查,码头上查到的只有没到,查不到在哪儿。”

跟到九十九的第二天晌午,风就起了。

先是两个伙计在后院卸粮时拌嘴,一个怪船家误期,一个说误得不明不白,被买菜回来的厨娘听见。到了午间,粮行斜对街的茶棚里,又有跑腿的伙计跟相熟的脚夫诉苦,说掌柜的愁得两宿没睡,五日,五日一过就要涨回一百一。

丰记的老伙计就在茶棚里坐着,一碗茶续了三回水,听完,放下三文钱走了。三文钱搁在桌上,那些话,他是连茶带水一起记下了。

跟到第三天,对街落到了九十五。

这回压得不客气,一口气低了五文。担亏五十文。

丰记后堂里,账房先生捏着账本,眼皮都没敢抬:“掌柜的,这是亏本价了。”

“我晓得。”王掌柜盯着价牌的样子,像盯着赌桌,“账上还能撑。府里要是问起,就说陆记的仓见了底,船一误期,这价自然回去。陆记那个来路不明的仓,撑不了几日。他涨价那一刻,这些客一个不落,全得回来,往后提起这事,谁都得说一句,丰记斗赢的。”

账房先生张了张嘴,没敢再言声。

这几天,丰记的柜台冷清得瘆人。伙计闲得数门板,账房先生把算盘收进了抽屉。府里递了两回话,问粮上的事怎么样了,王掌柜回了两回,都是快了。

第三天,陆记的价牌纹丝没动。

第四天,还是没动。公斗照旧摆在门口,谁都能上手刮平,刮平了,米尖还是冒头。

茶棚里的闲话换了章程。有人问那九十五的米,籴不籴。老脚夫把烟袋磕了磕:“再等等。陆记的船一进港,这价兴许八十。”

“要是人家的船误了呢?”

“误了,你也占不着丰记的便宜。他家那斗,刮平了还短半合,九十五买九十二的米,糊弄谁呢。”

当夜三更,两条大船趁着涨水靠上了陆记的码头。麻袋上肩,号子压着嗓子,卸到鸡叫头遍。街面上没人瞧见,只对街那间屋的窗纸亮了一线。

天一亮,陆记门口的麻袋堆得冒了尖。

这一晚,钱伯把两家的流水摊开:陆记白日里出了九十七担,平均一担赚一钱五,进账十四两六钱。街坊里添了新客,连外乡跑船的都拿着麻袋来装,说这价,明日起不来,一袋子一袋子往船上扛。城西有几家老主顾也来打听,说往后买粮,认陆记的公斗。

“他赌的是断粮。”沈蕴秋把流水合上,“船到了。让他再赌两天。”

第五天,第三档。

九十二。

担亏八十文。这一档,一挂就是九日。

挂牌的小伙计往墙钉上挂绳子,挂了两回没挂上,手抖。

柜台里唱价的嗓音也变了调。队伍倒是回来了一小截,可站一站,望一望对街,又有人嘀咕:兴许还能再落。

一个老主顾把九十五籴的米摊在柜上算账:斗短半合,九十二再短半合,倒手两回,白贴四文钱的价,还搭上两趟腿。他越算越气,把米袋子往肩上一甩:“上东街。”

当夜,丰记后堂。

账房先生把算盘珠拨得噼啪响,拨完,两只手把算盘按住了,抬头时,鬓角的汗淌到了腮边。

“掌柜的,打跟价那天算起,九十九挂了两日,九十五挂了五日,九十二挂到今儿,九日。前后十六天,柜上出了六百多担,担担贴。里外里,亏了四十多两。”

“照九十二卖到月底呢?”

“还得贴五十两往上。”

后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花响。

王掌柜的手在柜面上摁着,摁了半天,把价牌翻过来,扣在了柜上。扣了一息,又翻回来立好。

“去。”他的嗓子哑了,“把供粮的行家里那几个把头,明日请来丰记吃茶。”

账房先生哈着腰应了,走到门口,又听见后头补了一句。

“茶钱不走柜上,记我月钱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