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骂声是从丰记门口的队伍里起来的。

价牌一早换了新墨:斗米,一百三十文。比前儿又添了十文。

队伍从柜台排到街角。骂的人不少,挪窝的一个没有。清江镇的粮,大半攥在丰记手里,秋粮没上场,陈粮见了底,骂归骂,钱还是得往这个柜台里递。

队尾一个老汉,怀里揣着张当票。头天夜里,他把过冬的棉袄送进了恒当。伏天当棉袄,给价给得刻薄,他认了。换来的钱够籴两斗米,掺着野菜,撑到秋粮上场。

柜台里,小伙计唱一嗓子价,收一摞钱,队伍里就跟着低一片骂。前头一个抱娃娃的妇人,只籴得一升,十三个钱,一个一个数到他手里。米进了瓦罐,她双手捧着走,一步三看。

也有人回家拿自家的升子一量,一升短了小半合,回头理论。柜台里眼皮都不抬:斗有大小,升有深浅,爱籴不籴。

这样的日子,丰记的价牌一天一换,一换一高。

别院里,钱伯把这几日的市价一笔一笔报了。丰记的存粮,腊月里压价收的,春天又一两一担抬着收的,如今都到了出笼的时候。

“他这是等着伏天收利。”沈蕴秋听完,笔在纸上落了两行,“粮,我来得起。沈家在澄江府有田产,粮打田里出来,上自家的船,顺水两日到镇口。粮商一道,行户一道,脚钱一道,全省。担粮到岸,合八钱。丰记的粮,行户手里过一道,到仓合一两。他卖一百三十文才有的赚。我卖一百文,一担还有两钱的利。”

钱伯嘴里跟着过了一遍:“一担十斗,进项一千文,本钱八百,担赚二百文,两钱。”

话音落,算盘拨得脆:“春天收的那一千二百担,还压在仓里,正好跟着一起走。”

“走。”她把笔搁下,“陆记那边怎么说?”

“老朽前日递话过去,陆东家回了一个字。”钱伯捻着胡子,“动。”

他收拾算盘,顺口又问:“街面上要问起粮的来路呢?沈家的船,镇口牙人的眼睛尖。”

“夜里靠,卸完就走。”沈蕴秋抬脚往外走,“白日里人看见的,是陆记的伙计、陆记的仓。问起来,就答南边货栈发的,船期一旬一趟。我本就是南边跑船的女东,他们查过我的底,查到的都是这个,越对越真。沈家的田,自家的水,能不摆上台面,就不摆。”

“真章在里子,招牌给面子。”

“他要抄我的上游,就让他抄。抄到的,是我肯给他看的那一条。”

“真查到水路那头呢?”

“货栈的单据是做全的。南边的粮走澄江府中转一道手,市面上寻常事。田契上的字,没人翻得着。”

“就怕他不跟你拼价。”钱伯把声音压低了半分,“转过头去,断你的货路。”

“他断得了陆记的行户,断不了我这条水。”沈蕴秋摇了摇头,“两天,船就到。”

两日后,夜里,粮船靠了陆记的码头,卸粮卸到三更。船上伙计是沈家的老人,脚钱是陆记出的,账,一笔一笔记进两家的共账。春天那一千二百担,也从仓里腾出来,一并上了架。

陆砚舟到仓里看了一眼,抓了把粮捻了捻,又翻了翻共账。

“够卖到几时?”

“秋粮上场前,断不了。”

“仓里我添了两个人,脚钱走共账。”他往仓外走,到门口留了一句,“丰记的人,明日就到。”

挂牌那日,陆记粮行门口支了张桌,桌上摆着集市公用的公斗。新价牌只有一行字:斗米一百文,平斗,足秤。

有人不信,拿着自家的斗来量。伙计当街量给他看,一斗,刮平,倒进他斗里,米尖冒头。量了三回,三回都冒头。

有人问,这么便宜的粮,打哪儿来的。伙计照着教好的话答:东家是南边水码头起家,货栈发来的,船期一旬一趟。

头一日,队排到了街尾。人堆里有人小声嘀咕,前儿还说人家闲话来着。旁边立刻有人接,闲话是顾府婆子使钱买的,契书当众看过,正经买卖。

第二日,邻街的人也摸过来了。籴米的分两样,小户零籴,一升两升地数钱,当家的整斗整斗地挑。伙计唱一斗,量一斗,嗓子唱哑了,公斗就在桌上摆着,谁都可以上手刮。

三日下来,丰记门口的队伍短了一半。

对街多了个闲人,一天三趟,溜达到价牌底下站上一会儿,再溜达走。钱伯认得,丰记账房的老伙计,抄价的。

后堂里,沈蕴秋跟钱伯对账。

“丰记跟不跟?”钱伯问。

“他跟不动。”账在沈蕴秋心里过了一遍,“丰记仓里,七钱二八钱五收的那批旧粮,春上就顺着高价走得七七八八了。眼下压着的,是春天一两一担收的三千二百担,全吊在高价上。如今行户的粮再过一道手,还是一两。我卖一百文,一担赚两钱。他卖一百文,本都回不来,再贴一层铺面脚耗,卖一担,亏一斗的脚钱。”

“咱们架上的粮呢?”

“两批。田里那批八钱的本,春天那批九钱的本,哪一担出去,都是赚的。他就一批,一两的本。”她把账册合上,“两头,都是他亏。”

开档口那几年,她见过囤货的。市场东头那一家,把仓囤到入秋,一场雨下来全烂在库里,末了是跪着求人拉走的。

“就这么卖着?”钱伯又问,“卖到几时?”

“卖到秋粮上场,卖到他坐不住。粮是活的,账是死的。他先动的囤,就叫他先坐不住。”

当夜,丰记后堂的灯亮到三更。

王掌柜把账算了三遍,一屁股坐进椅子里。账房先生立在边上,算盘抱在怀里没敢拨。这个账不好算:照旧挂,仓里的粮坐灰。跟着降,一两一担的本钱,卖一百文一斗的价,一担十斗,一斗十升,卖一斗,贴一升。

二少夫人前阵子递过话,说沈东家要在粮上动心思,让他给个脸色。他没接。粮上的事,轮不到内宅递话。可这一刀是实实砍在丰记的命脉上,疼是真疼。

他连夜进了顾家。

书房的灯没点透,顾承宗坐在灯影里,面前摊着一本粮册。

“陆记挂了新牌。”王掌柜把声音放低,“斗米一百文,平斗,足秤。头一日,卖了咱们三日的量。三日下来,咱们门口的队,短了一半。”

他咽了口唾沫。“陆记的粮价比咱们低,卖得还比咱们快。”

灯影里静了半晌。

顾承宗把粮册往前翻了一页,又翻回来,手指在册上点了点,只问了一句。

“她的粮,打哪儿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