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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儿不卖货。”沈蕴秋吩咐伙计摘了水牌,“把桌子搬到门口去。”

一张八仙桌,摆在了锦绣阁的正门口。桌上没有货,只有一壶茶,两只碗。

又是晌午,日头正毒,蝉把街叫得发聒。伙计把门板全下了,里头的货亮堂堂摆着,一件不卖。

街坊三三两两围过来,等围到几十人,沈蕴秋才站到桌后。

“外头这两日的闲话,想必各位都听过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街面上偏偏静了下来,“说我是什么,说是谁的什么,怎么难听怎么说。今天我不辩,只请各位听一段原话。传这话的人,我请来了。”

人群让开一条缝。

吴三被张寡妇领着,从街口过来。他就是南市茶楼上跑堂的,二十出头,人还没到桌前,汗已经把褂子溻透了。

人是昨儿夜里松的口。张寡妇先盯了他两日,把他的住处摸清了,寻着同院住的篾匠。

篾匠记得清楚,初七那夜,他姑来过后巷,塞给他一包东西。篾匠还提了一嘴,吴三去年赊丰记两担粮,丰记的人上门催过两回,街坊都知道。

昨儿夜里,两样东西摆到吴三面前,他蹲在茶楼后巷蹲了半宿,今早天一亮,自己跟着来了。

“小的吴三。”他腿肚子转筋,扶着桌沿才站定,“茶楼上跑堂的。小的该死,小的这嘴贱。”

“不忙认罪。”沈蕴秋给他倒了碗茶,“从头说。这话,是谁教你传的。”

吴三端着碗,手抖得茶水直晃,一口灌下去,才把话续上。

“是我姑。”他把碗紧紧抓在手中,“我姑在顾府当差,管浆洗的。初七那夜,她寻到茶楼后巷,塞给小的两吊钱,还有一张字条。字条上的话,她叫小的背熟了,照着传。姑说,传出去一个字都不许改,改了,一个字二十大板。”

“你都往哪儿传?”

“一天三趟。茶楼上讲给茶客,码头讲给挑夫,香烛铺讲给老板娘。”吴三低下头去,“姑说,哪里人多往哪里去。”

街面上有人抽了口气。

“小的一开始不敢。姑说,丰记那两石粮,再不办差,就该上门了。”吴三把碗搁下,蹲下去,抱着头,“小的没路走了。字条小的没敢烧,还压在铺盖底下。小的全说,小的说的是实话。”

“字条带来了?”

“带了。”他从怀里掏出来,双手举过头顶。

纸条上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看不出半点慌乱。沈蕴秋接过来,没看,收进袖中。

“张嫂子。”

“哎。”张寡妇往前一步,声音清亮,“街坊们听真。这个吴三的姑,姓吴,在顾府二少夫人院里当差,管浆洗,如今还管着。他收钱的时辰,有同院的篾匠作证。两吊钱,就是茶客们前几日看见他请酒的钱。”

人群炸了。

“顾府的婆子?”

“二少夫人院里的?使钱买嘴,糟蹋人清白,这是内宅里干得出来的事?”

斜对面香烛铺的老板娘原本扒着门框看,这会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慢慢把半扇门板上了。

人群里有人想起来一桩事,高声问:“前几日作坊里几个姑娘,叫家里拦着不让上工的,怎么说?”

“今早都回来了。”沈蕴秋接了话,“节赏照旧,一分不少。”

“好!”那问话的人一拍大腿,“这就对喽。”

“好狠的心。”人堆里一个老者开口,拐棍点着地,“买卖不成仁义在,使钱糟蹋一个孤身女东家,传到南边水码头去,人家娘家人找上门,谁担待?”

沈蕴秋等哗然的声浪落了一半,才抬手往下压了压。“话,我就说到这儿。字条在这儿,人在这儿,时辰人证都在。使钱的是谁家的婆子,钱又是打哪儿来的,列位心里都有杆秤。我不多一个字。我做买卖,货摆在这儿,账摆在这儿,往后买不买,各位自己看。”

她朝吴三看了一眼。“你回去,茶楼照旧上工。这两吊钱,你自己收好。是谁给的,记在心上。”

吴三磕了个头,爬起来跑了,跑得比来时还快。

人群还没散,街口又进来一个人。

一身青布直裰,身形清瘦,眉目干净。步子不紧不慢,脊背挺得稳,陆记的伙计在后头跟着。闲话把陆记的招牌也编了进去,这几日陆记的伙计就守在对街的茶棚里,方才挤在人堆里,早一步退出去报了信。

桌上的话说到这儿,其实已经说完了。他这时候来,补的是最后一句。

陆砚舟走到桌前,环视一圈,只说了一遍。“沈东家与陆记,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伙伴。盟约契书都在。诸位要看,明日到陆记过目。”

顿了顿,又添一句。

“陆记不接闲话,接契书。”

街坊们你看我,我看你,有胆大的当场就问,“明日契书真给看?”

陆记的伙计只回一句,“东家说了,看账的茶,陆记请。”

有人带头叫了好。叫好声里,先前那些听闲话听得最起劲的,一个个没了声。

人散得差不多了,伙计们收桌子。陆砚舟没走,站在桌边,把那壶早就凉透的茶提起来,倒了半碗,喝了。

“往后有这种事,先递个信。”

“行。”沈蕴秋看着他,“陆东家今日这趟,值两百两。”

“这趟不要钱。”他把碗扣回桌上,“盟约里写了,消息互通。你只当,走了一回章程。”

陆砚舟带着伙计走了。沈蕴秋站在门口,看着街对面香烛铺重新卸下来的半扇门板,回头吩咐青禾。

“去何家杨家走一趟,节赏照送。就说,八月十五,铺子里摆两桌,请姐妹们吃酒。”

“哎!”青禾应得响亮,转身跑进了后巷。

一个字不许改。

这句话,当天晚上进了顾府。

柳如眉听完回报,屋里就一盏灯,她的脸比灯影还白。

画眉学话学得仔细,连吴三那句“改了一个字二十大板”都原样到了。学完这一句,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柳如眉的帕子在手里绞成了一股,绞得指节没了血色。

使钱,留后手,教人传话,一样一样,都是她用熟的章法。如今被原样端出来,摆在满街的眼前。

账上斗,斗了半年,两家越捆越紧。嘴上斗,一张字条反倒成了人家的证据。

沈东家,陆砚舟。这两人是真拧成一股了,比她想的难对付得多。

她坐了半宿,起来把窗推开一条缝,又坐了半宿。

天擦亮的时候,她让人去请王掌柜。

“绸缎庄的买卖,我斗不动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丰记的粮,恒当的柜,顾家手里又不是没牌。比一比,看谁先撑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