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,锦绣阁的后门被人拍响了。
拍得很急,又不重,一下一下,怕惊动街坊似的。
沈蕴秋披衣起身。这几夜她都宿在后堂。隔一道月洞门,是钱伯的住处。中秋的节礼单子催得紧,工账对到半夜才搁,是一层。还有一层,交接场上刚掀了药案,这几日杂事缠身,她索性住过来,省了别院那趟来回。从前开档口,忙狠了铺板上一觉,惯了。
门外压着嗓子:“东家,开门,是我。”
是张寡妇。
门开了,她闪进来,回手把门带上,还探头朝街两头望了一眼。
“东家,外头传开了。传你,跟陆记的陆东家。”
沈蕴秋给她倒的茶,搁在桌上,半天没动。
“茶楼上说的,说你是陆东家在外头……”张寡妇卡住了,换了个说法,“说你这铺子,是拿陆记的银子开的。一个南边来的女人,单门独户,买卖做得这么大,背后没个男人撑着,谁信?话里话外,连进货的银子都编排了进去。”
最难听的那几句,她说得又轻又快。
“我学不出口。总之不是人话。”
“传了几天了?”
“打前儿起。先是茶楼,昨日上了绣坊的口,今儿傍晚,连斜对面卖香烛的都来跟我念叨。”张寡妇咽了口唾沫,“东家,这风向不对。闲话是长腿的,可这么齐整、这么快,背后得有人推。茶楼上,连陆记的招牌都给编进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蕴秋起身,把窗缝掩严实,“辛苦你。这几日照常走市,多听少问,别替我辩一个字。”
张寡妇应了,出了门,脚步声很快没了。
次日晌午,日头毒,蝉声一阵一阵。
锦绣阁的门脸照旧开着,街上过路的人,脚步却慢了。有几个凑到门口往里张望,交头接耳,见伙计出来,又散到斜对面,站着不走。
晌午前,一个定了秋衣的主顾上门取货。货取了,人站着不走,扭捏半天,把伙计拉到一边,声音不大不小:
“你们东家,跟陆记那位,当真的?”
伙计是个半大小伙子,脸涨得通红,半天没答上来。
那妇人左右看看,走了。他站在原地,半天没缓过劲来。
后堂里,青禾把一摞单子拍在桌上,声音发抖:“东家,奴婢受不了了。这是造谣!往死里糟蹋人!奴婢这就上街去,寻着说话的人一个一个问清楚,是谁的嘴这么……”
“站住。”
沈蕴秋头也没抬,工账翻过一页。
“你上街跟人吵,人家正愁没人接话。你一吵,一句闲话就成了一桩事,越描越黑。谣言这种东西,越辩越脏。”
“那怎么办?由着他们说?由着他们糟蹋……”
“由着。”沈蕴秋把笔搁下,抬起头来,“话是堵不住的。堵这张嘴,那张嘴换个说法接着来。”
上一回说她来路不明,她在铺子门口摆桌子晒过文书,一晒就破,是因为来路经得起查。这一回冲的是名节,文书晒十张也白晒,越晒越像心虚。
“要紧的从来不是话,是起话头的那个人。”
话音没落,前头苏娘子到了,额上的汗顾不上擦。
“东家,绣坊里出事了。”她把门掩上,“作坊两个姑娘,今早没来上工。家里人捎话说,外头闲话难听,姑娘家家的,在那种铺子里做事,说出去不好听,往后别去了。”
“哪两家?”
“一家姓何,一家姓杨。”苏娘子叹了口气,“都是手稳的好苗子。”
后堂静了一瞬。
小陶从外头进来,端着绕线的筐,站在门口不动,声音低得快听不见:“娘子,我们铺子,真像外头说的那样么?”
“不是。”苏娘子摇头,“活是姑娘们一针一线做的,钱是东家一日一日结的,账上干干净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小陶低下头去,“我娘也问过我。我说不是,我娘就不问了。她说东家工钱当日结,是正经人。”
她说完就走,脚步很急,像怕眼泪掉进筐里。当初为了顾家绸缎庄画的饼,离开了锦绣阁。难得东家不计较,容她再回来,她可不想东家出事。
沈蕴秋看着她的背影,把手里的工账合上了。
之前守档口那几年,同行挤对同行,这个路数她见得多了。抢生意抢到急眼就泼脏水,泼得最凶的那一家,往往账上最难看。脏水泼过来,吵是下策,哭是下下策,唯一有用的,是顺着水迹子,找那只泼水的手。
“青禾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工钱照结,一日不许迟。姑娘们上工下工,你亲自接送,走后巷。谁家长辈来问,你亲自回话,就说铺里八月十五给姐妹们添节赏,做的活计有分成,请老人家看看实实在在的银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人心是拿事稳的,不是拿话稳的。”
青禾应了,眼圈还红着,脚下却稳了。
“苏娘子,绣坊的口你比谁都熟。这闲话头一句是谁起的,从谁嘴里进的你作坊,顺着线往回捯。不用你问,你只管听。听谁说这话时最起劲,谁说这话时,眼睛去看别人的脸色。”
“茶楼那条口呢?”
沈蕴秋朝外间:“钱伯,茶楼那条线,你走一趟。在市面上这三十年,闲话到你耳朵里,比到谁都顺。”
“好。”钱伯的声音不急不缓,“老朽在市井里这三十年,就剩这点用处了。”
“先说好,都只听,不辩,不动手。”沈蕴秋环视一圈,“闲话到了头,自己会断。断在哪一天,断在谁头上,我等着看。”
隔了两日,夜里收了工,苏娘子才来。
她这回进门的脚步,比平日轻快:“东家,捯着了。”
“讲。”
“闲话进绣坊,头一个嘴,是染坊后街一个浆洗婆子。她的话又是听来的,听她娘家远房侄子的。她那侄子在南市茶楼上跑堂,前儿忽然阔气了,请了半桌酒。茶客记得清楚,头一个把这话讲开的,就是他。”
“浆洗婆子。”沈蕴秋把这三个字咬了一遍,“她替谁家浆洗?”
“回东家,她如今在顾府,二少夫人院里当差。”
后堂静了半天,只有外头一声接一声的蝉。
“好。”沈蕴秋一副没猜错的表情。
苏娘子等了等,没等着下文,小心开口:“东家,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要。”沈蕴秋摆手,“这话头掐了,她再起一个,咱们还得重捯一遍。让它挂着。你只做一件事,盯住那个跑堂的。他见过什么人,收过谁的东西,都记下来。别的,一步别近。”
苏娘子应声去了。
后堂只剩沈蕴秋一个人。她把围猎册翻到新的一页,落了三行小字:吴婆子,浆洗。茶楼跑堂。闲话起。
名声是虚的,使钱的手是真的。虚的,让它再飘两天。